
陸知微看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然後聽到了聲音。
從走廊盡頭的琴房傳來的。
鋼琴聲,還有大提琴聲。
兩種樂器的音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配合得極為和諧。
陸知微循聲走過去。
琴房的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她看到蕭默坐在鋼琴前。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居家毛衣,袖口推到手腕以上,手指在琴鍵上跳躍。
雙眼微閉,嘴唇輕抿,整個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林星遙坐在他近旁的一把琴椅上,大提琴斜倚在她肩頭。
長發鬆散地紮在腦後,上身一件奶白色開衫,下身一條長及腳踝的棉麻長裙。
她右手運弓,左手在琴頸上揉弦,偶爾抬眼,與蕭默交換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裏沒有試探,沒有距離。
默契、熾熱、旁若無人。
兒子蕭言朔也在。
五歲的小男孩坐在林星遙腳邊的一隻小板凳上。
兩隻小手托著腮,仰頭望著她,眼睛裏滿是癡迷和崇拜。
那是他看媽媽時從來沒有過的眼神。
陸知微看著這一幕,一時間以為自己在隔著屏幕看別人的家庭錄像——
溫暖,和諧,琴瑟和鳴。
隻是這畫麵裏的人,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
沒有人注意到她回來。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裏慢慢消散。
短暫寂靜後,小朔從小椅子上一躍而起,朝林星遙撲過去,
“星遙阿姨太太太厲害了!像仙女一樣!剛才那段好厲害,我手都拍疼了!”
林星遙笑著接住他,琴弓小心地舉到一邊,
“小朔也聽得懂呀?真棒。”
蕭默從琴凳上轉身,看著這一幕,眼裏滿是溫柔笑意。
他沒有注意到站在門口的妻子。
陸知微輕輕鼓了鼓掌。
三下,緩慢而清晰。
三個人同時回頭。
“媽媽!”
小朔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撲進陸知微的懷裏,差點把她撞了個趔趄。
她穩住身子,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發。
“媽媽你回來啦!你剛才聽到了嗎?爸爸和星遙阿姨彈的那首,是不是超級好聽的?爸爸說那首曲子特別難,隻有星遙阿姨才懂得怎麼跟他配合......”
蕭默臉上的不自在一閃而過。
他站起身,拿過搭在琴凳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向陸知微走來,
“知微,你怎麼提前回來了?星遙,這位是我太太陸知微。知微,這位是——”
陸知微剛想打斷蕭默說我們認識,不用介紹,林星遙已將大提琴放好,上前兩步道,
“陸董,久仰。”
林星遙語氣溫婉道,
“聽蕭默哥說才知道你是金鐸文化發展部董事,平時工作特別忙。剛才太投入了,沒注意到您回來了,真不好意思。”
蕭默哥。
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輕鬆又自然。
陸知微看著她,沒有笑,
“我剛才打過電話,蕭默和小朔都沒接,還在想家裏是不是沒人——原來,是你們在排練。”
蕭默低頭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哎呀,你打過電話。抱歉,剛才在處理一個難度細節,帶著星遙反複試了好幾遍,完全沒聽到。”
而後頓了頓,眼裏突然閃過被靈感擊中的光芒。
那一瞬間,陸知微就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對了星遙,我想到剛才那個地方怎麼處理了。第三樂章轉調之前,你把那個切分的節奏再往後拖一點點——”
蕭默轉身大步走回鋼琴前,坐下,手指重新落在琴鍵上,偏頭對林星遙說,
“別太多,就一點點——讓聽眾覺得差點抓不住你,然後——”
林星遙秒懂,
“然後我再追上來。而且琴弓換弦時壓重一些,讓那個遲疑變成故意的?”
“對!”蕭默興奮點頭,手指已經按響琴鍵。
林星遙抱歉地朝陸知微笑了笑,拿起琴弓,重新坐定。
音樂再次響起。
同樣的旋律,但這一次更流暢、更默契。
像是一段剛剛被修整過的對話,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每一次應答都嚴絲合縫。
他們真的沉浸進去了。
隔絕了周遭的一切。
陸知微站在原地,像一個遲到的人走進已經開場的演播廳,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媽媽來坐!快來聽!”
蕭言朔拉著她的手,使勁往座椅那邊拽。
陸知微被他拉了兩步,忽然胃裏一陣翻湧。
孕吐來得沒有預兆,她的臉色瞬間變白,一把鬆開兒子的手,捂住嘴往偏廳旁邊的衛生間衝去。
她甚至來不及關上門,趴在洗手池上幹嘔起來。
鋼琴聲和大提琴聲並沒有停。
蕭言朔站在琴房門口,看了看正在演奏的爸爸和林阿姨,又看了看衛生間裏彎腰嘔吐的媽媽。
他皺起眉頭,走過去,站在衛生間門口,有點生氣地說道,
“媽媽,你聲音小一點,都影響爸爸和林阿姨演奏了!”
陸知微撐著洗手池的邊緣,抬起頭,從鏡子裏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和兒子站在門口的小小身影。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出差回來,小朔興衝衝地撲進她懷裏,會問她一句“媽媽你累不累”。
可這句話,今天從進門到現在,沒有人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