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知微在衛生間緩了好久才出來,臉色泛著蒼白。
回到琴房門口,發現林星遙還在。
她和小朔一起窩在沙發裏看手機裏的視頻。
兩人頭碰著頭,林星遙柔聲打著趣,小朔咯咯地笑。
見陸知微出來,蕭默起身,
“這麼晚了,星遙也沒吃晚飯,我讓阿姨加了兩個菜。一起吃吧。”
他說得很自然。
沒有征求陸知微的意思。
陸知微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接收到她的目光,話落轉身走向餐廳,嘴裏還在哼著剛才那段旋律的變調。
餐桌上,阿姨果然多擺了一副碗筷。
陸知微習慣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星遙坐在她對麵,蕭默那一邊——
雖不是女主人的位置,但也算不上客人應該坐的位置。
那是一個模糊的位置,正好讓陸知微一抬頭就能看見她。
小朔挨著林星遙坐下,主動把她的筷子遞過去,
“星遙阿姨,你用這個!”
“謝謝小朔。”林星遙接過筷子,摸了摸他的頭。
陸知微看著這一幕。
以前吃飯,小朔遞筷子的人是她。
阿姨端上湯來。
砂鍋裝的,蓋子掀開,飄出一股清甜的中藥味。
“太太,”
阿姨迎上來,語氣殷勤,
“這盅湯是林小姐教我燉的。她親自挑的藥材和鴿子,說這個方子是養胃的。正好今天您出差回來,喝這個特別好。”
陸知微看著那碗湯。
湯色清亮,上麵漂浮著幾顆枸杞,賣相很好。
清燉的。少油少鹽。
可她口味偏重。
蕭默知道,阿姨也知道。
可眼前,除了一道紅燒肉,滿桌子都是清淡口味的菜肴。
但沒有人說什麼。
蕭默已經坐下來,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麵前,動作自然得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嘗嘗。”
陸知微沒碰那碗湯。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兒子碗裏。
小朔低頭看著那塊肉,愣了愣。
隨即把紅燒肉夾起來,丟進骨碟。
“媽媽,”
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布一條真理,
“這個太油了。林阿姨說吃太油對身體不好。”
那是他最喜歡吃的一道菜。
從他開始吃輔食起,每次做紅燒肉,他都要搶著把湯汁澆在飯上,吃得滿嘴都是。
現在他把肉扔了。
陸知微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來。
整頓飯,她幾乎沒有說話。
蕭默和林星遙一直在聊音樂上的事情。
他們像是同乘一條小船,沿著河流往下劃,兩岸風景盡收眼底。
而她站在岸上,聽不清楚,也插不上嘴。
“那個音樂節的檔期定了,下個月十三號。”
蕭默說,
“我跟星遙商量好了,這場必須上。機會難得,是歐洲那邊直接邀請的,點名要我們合奏那首新編曲。”
陸知微愣了一下。
十三號。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握緊了。
“十三號?”
她說,
“你那天不是已經有演出安排了嗎?”
蕭默看了她一眼。
“哦,那個啊。”
他夾了一口菜,
“那個演出太商業了,星遙也覺得音樂會機會難得,我們商量了一下就定下來了。還沒跟你說。”
太商業了。
語氣輕飄飄的。
陸知微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知道那場演出在哪裏嗎?”
蕭默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科恩音樂廳。”
陸知微說,
“整個亞洲最頂級的古典音樂場館。能登上那個舞台的華人鋼琴家,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曾經說過,希望有朝一日能......”
蕭默表情淡下來,打斷她,
“......我知道科恩很好。但那個音樂節不一樣,是純粹的藝術交流,不是為了賣票。科恩那場——”
他頓了頓,
“太商業了。就是砸錢堆排麵,意義不大。”
陸知微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十二月十三號是他們的結婚周念日。
不記得他曾經說過,等將來功成名就,要在科恩音樂廳為她彈一首曲子。
她出差前就和他說好的。
那天她會推掉所有應酬,去聽他的音樂會。
他說等你。
可現在,他輕飄飄地說,“太商業了”。
在跟別人商量之後,單方麵把他們的約定取消了。
“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陸知微問。
這一次,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我之前打算跟你說來著,”
蕭默皺了皺眉,夾菜的動作沒停,
“後來排練一忙就忘了。本來也是臨時跟星遙商量好就定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林星遙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
“陸董,您別怪默哥。這個音樂節對他真的很重要——”
“我沒問你。”
陸知微轉過頭,目光平平穩穩落在林星遙臉上。
林星遙臉色僵了一瞬。
很快,她恢複微笑,低下頭繼續喝湯,嘴角的弧度拿捏得無可挑剔。
“媽媽,”
小朔急切開口,
“爸爸和星遙阿姨的演出,不會跟我的職業分享會衝突吧?”
“不會,我們的演出在下個月十三號。“林星遙解釋道。
陸知微看向兒子,
“什麼職業分享會?”
“就是幼兒園的家長職業分享會呀,”
蕭言朔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每個小朋友都要請自己的家長去分享自己的職業。爸爸和星遙阿姨去,他們是音樂家,小朋友們肯定都羨慕我。”
陸知微握著筷子的手收緊了一點。
“小朔,”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一點,
“你為什麼不邀請媽媽去?”
蕭言朔愣了一陣。
他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然後仰起臉,用純粹天真的童聲回答她,
“媽媽,你是做什麼的呀?不就是賺錢的嗎?這有什麼好分享的?”
不就是賺錢的嗎。
這有什麼好分享的。
陸知微看著兒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那麼幹淨,幹淨到可以照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自己八年來做的所有事,都像一個笑話。
“星遙阿姨是大提琴家呀,”
小朔還在說,語氣裏全是驕傲,
“她會和爸爸一起演奏好聽的曲子,還會唱好多歌,還會給我講故事。媽媽你隻會——”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爸爸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陸知微放下筷子,站起來。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沒有開燈。
就那麼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
外麵傳來林星遙告辭的聲音,蕭默去送她。
小朔在客廳裏看電視,動畫片的音樂穿透門板。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三個月。
他還沒有機會知道。
也許永遠不會有那個機會了。
她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然後推門走出去,回到房間,打開衣櫃,拖出角落裏那隻最大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