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知微拖著行李箱下樓時,客廳裏的動畫片還沒結束。
小朔窩在沙發裏,懷裏抱著小恐龍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
片尾曲響起來,他才從沙發上滑下來。
轉頭看見媽媽手裏的行李箱,小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媽媽,你又要去哪?”
陸知微頓了一下。
她把行李箱靠在牆邊,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小朔,媽媽問你幾件事。”
小朔歪著頭看她,點了點頭。
“星遙阿姨是什麼時候開始來家裏的?”
小朔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就是媽媽出差以後呀。第一次是爸爸帶回來的,他說星遙阿姨是他的新搭檔,他們要排練。後來星遙阿姨就經常來,來了好多次。”
“好多次是多少次?”
“就是——有時候天天來,有時候隔一天來一次。”
小朔說著,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雀躍,
“星遙阿姨還會做小餅幹!那種小熊形狀的,上麵有巧克力豆——媽媽你都不會做。下次我讓星遙阿姨也給你做一點,好不好?”
陸知微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停了一拍。
“那她住過家裏嗎?”
小朔點頭,“有時候排練太晚了,爸爸就讓星遙阿姨住下來。”
陸知微的指尖微微收攏。
“住在哪個房間?”
“就住在我隔壁的那個客房呀。”
小朔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注意到媽媽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往下沉。
她當然知道那個房間。
那是離小朔臥室最近的一間客房。
以前小朔外婆來家裏住過幾回。
後來外婆來的次數少了,房間就空著了。
現在,那間房裏掛著另一個女人的睡衣。
“媽媽。”小朔忽然扭了扭,手指絞著恐龍尾巴。
他察覺到媽媽不高興了。
他也終於想起來——媽媽以前好像說過這件事。
“媽媽,你是不是不喜歡星遙阿姨?”
小朔的聲音變得有點小,膝蓋在沙發上蹭來蹭去,不敢正眼看她,隻從睫毛底下偷窺她的臉色。
“爸爸第一次跟星遙阿姨合作的時候,你說過不讓我跟星遙阿姨走太近的......”
他說著說著,像是想到什麼,聲音慢慢大了起來,像是在給自己找底氣。
“可是,那一定是因為你還不了解星遙阿姨。你了解她以後一定會喜歡她的。她人超級好的——會做小熊餅幹,會拉大提琴,還會給我講故事,媽媽你知道嗎,大提琴可以學熊走路的聲音!”
見媽媽依舊沒什麼反應,小朔頓了頓,怯怯開口道,
“媽媽,你可不可以不要生她的氣?”
陸知微看著自己兒子。
她忽然意識到,兒子說“媽媽你別生氣”的時候,並非意識到自己違背了承諾,而是害怕媽媽會阻止他和星遙阿姨接觸。
她真正的情緒,他根本沒看見。
他隻能看見自己可能要失去的。
“媽媽沒生氣。”她說。
小朔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那張臉上確實沒有生氣的樣子,隻是很安靜。
他放心了。
“媽媽,你明天還要上班嗎?”
“要。”
“那我上樓睡覺了。”
他抱起小恐龍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那星遙阿姨明天還來就好了,反正你也沒時間陪我玩。她有空。”
他哼著剛才聽過的旋律,蹦蹦跳跳跑向樓梯。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拐過樓梯轉角,又折回來半個身子。
“媽媽!我想起來了,星遙阿姨還答應我,等我下次過生日,她會帶著她的大提琴去我們幼兒園參加生日派對!她要彈琴給小朋友們聽!”
他喊道,眼睛亮晶晶的。
陸知微輕輕抬了一下嘴角。
“小朔,媽媽也會彈琴。”
小朔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騙人。你又不會彈。我從來沒見你彈過琴。”
他轉身跑上樓,腳步聲在樓梯轉角消失。
客廳安靜下來。
陸知微獨自坐在沙發裏,眼睛沒有焦點地落在茶幾上。
茶幾上擺著一本攤開的兒童繪本,繪本封麵上印著一把卡通大提琴。
她坐了很久。
小朔沒見過她彈琴。
他當然沒見過。
她上次碰琴弦的時候小朔還沒出生。
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陸知微的手隻做過幾件事——
簽合同、打電話、給員工發年終獎、幫他裝書包、在半夜量他發燒的體溫。
五歲的孩子不會知道,媽媽的手也曾經在絲弦上一走就是一天。
可自從大學畢業,外婆的醫藥費、弟弟的學費,還有蕭默去德國留學的費用......
一座座大山,讓她不得不放棄。
數年過去,已經沒人提起她也會彈琴。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不知過了多久,車庫方向傳來聲響。
蕭默送完林星遙回來了。
腳步聲穿過車庫和客廳之間的走廊,越來越近。
他一推開客廳門,正看見陸知微從沙發邊站起來,手裏握著行李箱的拉杆。
他掃了一眼那個箱子,眉頭擰起來,
“知微,你這是幹什麼?”
“去欣然那邊住幾天。”
蕭默的表情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壓得比平時低半拍。
“就因為那個演出?”
他說,
“知微,我真的打算跟你說的。後來排練一忙就忘了。我和星遙商量下來的結果,那個音樂節對我是真的很重要。你理解一下——”
“蕭默。”她打斷他。
他停下來。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林星遙和我是什麼關係。”
他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裏冒出來——他想起來了。
然後是理虧,但又不甘心,就那麼不上不下地掛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