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浦海市中心。雲璟灣。
頂層複式,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電梯門打開,夏欣然已經站在門口了。
一身寬鬆的居家衛衣,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腳上趿拉著一雙毛絨拖鞋。
看到陸知微的第一眼,她什麼也沒說,側身讓開了門。
玄關的燈是暖的。
陸知微低頭——
鞋櫃旁邊端端正正擺著一雙新拖鞋。
灰色,絨麵,和家裏那雙被踢到角落的拖鞋是同一個牌子。
甚至尺碼都分毫不差。
“你穿舊的那雙被我扔了,”
夏欣然關上門,
“換了雙新的。洗過了,直接穿。”
陸知微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兩秒,小腹傳來一陣隱痛。
“你坐,水剛燒的。”
夏欣然轉身進廚房,聲音從料理台那邊傳來。
陸知微換好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很軟,陷進去才發現自己有多累。
整麵落地窗外,浦海的夜景鋪成了沒有盡頭的燈海。
夏欣然端著熱水杯走過來,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杯子裏飄出淡淡的薑味。
陸知微胃不好,夏欣然知道,特意放了兩片薑進去。
蕭默也知道。
但蕭默很久沒有給她倒過熱水了。
“你臉都白了。”
夏欣然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的臉,
“肚子怎麼回事?”
陸知微的手還搭在小腹上。
她把那隻手拿下來,接過水杯。
“沒事。就是太累了。這三個月每天就睡四個小時,落地又坐了那麼久的車。”
“要不要去醫院?或者叫人過來給你看看?”
“不用。”
陸知微喝了一口水。
薑的辛辣從喉嚨暖到胃裏。
“真的就是累了。休息一晚就好了。”
夏欣然盯著她看了幾秒。
“好吧......說說吧,剛才是不是跟蕭默吵架了?”
陸知微捧著水杯,看著窗外的夜景。
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沒什麼。就是......有點不愉快。”
“有點不愉快。”
夏欣然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沒有諷刺,隻是在咀嚼這個詞。
她認識陸知微太久了。
久到能從“有點不愉快”這五個字裏讀出全部的信息。
陸知微是一個能把任何事都放進“沒事”兩個字裏的女人——
公司被惡意收購,她說“沒事,我有預案”;
連續加班三天發燒到三十九度,她說“沒事,吃了藥就好了”;
蕭默連續三年忘記她的生日,她說“沒事,他排練忙”。
她的人生詞典裏沒有“我撐不住了”,隻有加了不同後綴的“沒事”。
“有點不愉快”——大概是她能說出口的極限了。
更何況,就在兩個小時前,陸知微對她說了一句“按合同辦。”
陸知微幫蕭默處理過多少麻煩?
數不清。
他第一次歐洲巡演,讚助商臨時撤資,陸知微沒告訴他,自己從公司走了一筆款填上了,跟他說“讚助商追加了預算”;
他在德國跟經紀公司鬧翻了,違約金是陸知微以金鐸的名義重新談的,跟他說“對方讓步了”;
他回國後第一次商演口碑翻車,陸知微找了最好的公關團隊連夜補救,跟他說“反響挺好的,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替蕭默擋了多少刀,蕭默從沒看見過。
而夏欣然全都看在眼裏。
所以,陸知微今天說“按合同辦”,可想而知意味著什麼。
“微微。”
夏欣然往她那邊挪了挪。
“你在我麵前也演?”
陸知微的手頓了一下。
杯子裏的水晃了晃。
“我沒演。真的就是——”
“就是有點不愉快。”
夏欣然接過她的話,
“你剛才說過了。”
陸知微沉默。
夏欣然看著她的側臉。
“你不說我就不問。但微微,你記住一件事。你今天晚上跟我說的那句話——‘按合同辦’——我錄下來了。”
陸知微轉過頭看她。
“錄音了,”
夏欣然晃了晃手機,
“免得你明天後悔。免得你明天一早又變成那個‘沒關係我回去跟他談談’的陸知微。”
陸知微看著她的手機,嘴角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苦笑還是什麼。
“欣然,你什麼時候學會錄音的?”
“跟你學的。你談判的時候不是每次都全程錄音嗎?怕對方賴賬。”
夏欣然把手機扔到沙發角落裏,
“這次你就是對方。我怕你對自己賴賬。”
陸知微低下頭。
手搭在小腹上,手指輕輕蜷起來,又鬆開。
“房間給你收拾好了。”
夏欣然站起來,
“就你上次住那間。床單是新換的,窗簾也洗過了——上次你說那個窗簾太透光,我換了個遮光的。還有浴室的熱水器我讓人調過了,以前那個溫度你嫌不夠燙。”
說著,轉身上樓。
客廳安靜下來。
她輕輕摩挲著小腹。
三個月,還沒顯懷。
她還沒有告訴夏欣然。
她誰都沒有告訴。
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音樂學院的小音樂廳裏,她彈完一曲《瀟湘水雲》,蕭默從台下手捧一束百合走上來,說“你彈得真好”。
想起他那時看她的眼神——清澈、專注、不染塵埃。
她以為那是愛。
後來才知道,那眼神並不獨屬於她。
他看音樂是那種眼神,看林星遙也是。
他不是故意騙她——
他隻是愛一切能讓他心動的東西。
而這些東西裏,從來不包括一個繁忙、勞累、隻會為俗事奔忙的無趣妻子罷了。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陸知微睜開眼,從靠墊底下摸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語音消息,來自“小朔”。
她撐著坐起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後點開。
“媽媽,你睡了嗎?”
童聲稚嫩,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氣音。
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臥室裏。
陸知微把這條語音聽了一遍。
又聽了一遍。
又聽了一遍。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那個小小的聲音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心臟上最柔軟的地方。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打字,又刪掉。
想打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
不算太晚,可是,她怕一聽到兒子真實的聲音,自己會忍不住。
最後,她打了四個字:“寶貝晚安。”
發送。
屏幕暗下去。
許久,再也沒有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