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朔趴在被子裏,電話手表貼在耳朵上。
被子蒙著頭,裏麵又悶又熱。
可為了不讓媽媽聽到,他寧願忍耐著。
“星遙阿姨,你明天真的還來嗎?”
“當然呀。阿姨給你帶小熊餅幹,這次是巧克力味的,好不好?”
“好!”
他壓著聲音,腳丫在被子底下激動地蹬了兩下,
“那你什麼時候到?”
“下午。上午阿姨要練琴。你乖乖的,明天見。”
“嗯!星遙阿姨晚安!”
“晚安小朔。”
掛斷電話,他從被子裏鑽出來,大口喘氣。
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發光。
星遙阿姨明天還會來。
還要帶巧克力小熊餅幹。
上次那種原味的已經夠好吃了,巧克力味的一定更好吃。
他翻身下床,抱著小恐龍往門口跑,拖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衝——
他要找媽媽講故事。
跑到主臥門口,門開著,燈關著。
“媽媽?”
沒人應。
他愣了一下。
然後想起來了——剛才在客廳,媽媽好像是拖著行李箱的。
她是不是又出差了。
小朔站在空蕩蕩的主臥門口,腳趾在涼涼的地板上蜷了蜷。
媽媽這次出差回來,還沒給他講故事呢。
居然沒跟他說一聲就又走了。
他有點失落,但幾乎馬上,另一個念頭蹦出來。
媽媽不在,那明天星遙阿姨來的時候就不會碰到媽媽了。
他想起今天媽媽問的那些話——
“星遙阿姨是什麼時候開始來家裏的”、“那她住過家裏嗎”......
媽媽問那些話的時候臉上一點笑都沒有。
他不喜歡媽媽那個樣子。
星遙阿姨明明那麼好。
她會拉大提琴,會用大提琴學熊走路的聲音,會做好吃的小熊餅幹,還會給爸爸彈伴奏。
她說話總是軟軟的,從來不會凶他。
可是媽媽好像一點都不喜歡她。
為什麼呢。
小朔想了半天,隻能想出一個答案:媽媽不了解星遙阿姨。
而且媽媽總是忙忙的,肯定沒有認真聽過星遙阿姨拉琴。
要是媽媽認真聽一次,一定也會覺得星遙阿姨很厲害的。
可媽媽每天隻知道賺錢。
賺錢有什麼意思呢。
又不好聽,又不能吃,又不能拿去給小朋友們看。
爸爸彈鋼琴,小朋友們都說“你爸爸好厲害”。
星遙阿姨拉大提琴,小朋友們肯定也會羨慕。
可是媽媽呢?
不就是賺錢的嗎?
他想不出賺錢有什麼好分享的。
他有點不高興。
不是生媽媽的氣,就是覺得,媽媽要是也能像星遙阿姨那樣就好了。
會拉琴,會唱歌,會陪他玩,不會總是管他這個管他那個。
隱隱的,樓下傳來鋼琴聲。
不是連貫的曲子,是斷斷續續的幾個小節,反複彈了又停、停了又彈。
小朔跑下樓。
琴房的門開著一條縫,爸爸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按幾下,停下來在譜子上畫一筆,再按幾下。
“爸爸。”
蕭默沒回頭。
手指繼續在琴鍵上按。
“嗯?”
“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爸爸在改譜子。你自己去玩一會兒。”
“可是今天你還沒給我講過故事。昨天也沒講。前天是星遙阿姨講的。爸爸你今天就講一個嘛——”
蕭默終於轉過頭,眉頭皺著。
不是生氣的皺,是被打斷的不耐煩。
“小朔,爸爸在忙。你聽話,自己去睡。”
然後轉回去繼續彈琴。
從頭到尾,他看小朔的時間不超過三秒。
小朔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
琴鍵上的手指跳躍著,那幾顆音符反複出現、反複修改。
爸爸的背影像一堵牆。
星遙阿姨在的時候,爸爸不是這樣的。
星遙阿姨會陪他玩,會跟他一起看手機裏的動畫片。
爸爸在旁邊看著,眼睛是彎的,有時候還會笑。
那時候爸爸好說話多了。
他悻悻地轉過身,一個人走回樓梯。
拖鞋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回到臥室,爬上床,把小恐龍抱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九點半了。
平時這個時候,媽媽就算出差也會打視頻電話的。
媽媽總是會問“今天吃什麼了”“作業寫了嗎”“有沒有聽爸爸的話”。
他以前覺得媽媽好囉嗦。
可是今天——
他看了一眼電話手表。
屏幕是黑的。
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枕頭邊,離自己很近。
等了一會兒,屏幕還是黑的。
他突然有點生氣了。
剛一回來就弄得他不開心,然後一聲不響地就又走了。
現在,連視頻電話也不打了。
哼,不打才好,要不然,萬一媽媽不許他明天跟星遙阿姨一起玩呢?
這麼想著,他把手表放遠了一點,關掉了聲音。
這樣一來,就算媽媽打電話過來他沒接到,也不是他的錯了。
他閉上眼睛睡覺。
可是,翻來覆去,過了好久也睡不著。
他抓過手表,發現手表屏幕上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有點難受。
咬了咬嘴唇,打開手表,按下了錄音鍵。
“媽媽,你睡了嗎?”
發送。
然後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過了一會兒,手表亮了。
但不是電話,是一條消息。
隻有四個字。
“寶貝晚安。”
他有點高興,又有點失落。
媽媽回他了。
可是她沒打電話。
以前她都會打視頻電話的。
她是不是生氣了?
還是她真的很忙?
還是她不想跟他說話了?
“哼。”
他把手表息屏,塞到枕頭底下。
不打了。
他也不打了。
他要睡覺了。
但被子蒙住頭的時候,手指還是在枕頭底下摸了一下——把手表挪到了手邊。
鋼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別墅徹底安靜下來。
小朔翻了個身,把小恐龍摟得緊緊的。
睡著之前,他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不是“媽媽晚安”,而是一個他不敢說出口的小心思——
明天星遙阿姨來的時候,媽媽最好別回來。
這樣就不會碰到了。
這樣他就不用看媽媽那張沒有笑容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