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蕭默收到金鐸的郵件。
經紀部發來的正式通知——
關於單方麵更換演出搭檔導致的違約金,三家演出方催收函已到,按合同條款,由他個人承擔。
他盯著那個七位數的數字來回數了兩遍,撥了經紀人李斌的電話。
“李斌,這什麼意思?我個人承擔?”
“蕭老師,這是公司的決定。”
李斌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不少,
“下一季的演出排期,經紀部也會按標準流程重新評估。”
“誰的決定?夏欣然?”
李斌沒有正麵回答。
“蕭老師,我隻是負責傳達。”
電話掛斷。
蕭默合上手機,抓起外套出了門。
金鐸文化的辦公室在浦海文化產業園,蕭默來過無數次。
以前來,前台小林都會笑著叫一聲“蕭老師”。
今天她也叫了,但笑容裏多了一層他讀不懂的東西。
“我要見夏欣然。”
“蕭老師,夏總在開會——”
他沒聽完,徑直往裏走。
夏欣然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
他抬手正要敲,身後傳來一道男聲。
“蕭先生。”
陳知行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裏端著一杯咖啡,態度客氣。
“夏總今天上午的行程排滿了。您有什麼需要溝通的,可以跟我談。”
蕭默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放下來。
陳知行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金鐸簽約藝術家的合影,蕭默站在正中間。
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張照片。
今天他看見了,覺得自己站在正中間天經地義。
“蕭先生,這是目前收到的三家違約金催收函。”
陳知行把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他麵前,
“合計金額在這裏。”
蕭默低頭看著那個數字。
比郵件裏看到的更具體——
每一家的演出時間、合同編號、違約金計算方式,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陳總,”
他把文件推回去,
“我跟金鐸合作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讓我自己賠過錢?哪次不是公司出麵?”
“是的。以前每次都是公司出麵。”
“那這次——”
“這次是您單方麵違反合同條款。”
蕭默愣了一下。
“違反合同?我隻是換一個搭檔。林星遙的業務能力比之前的搭檔強得多,演出效果隻會更好。金鐸作為經紀方,最終的收益隻會增加。你們現在跟我談違約?”
陳知行沒有接他的情緒。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合同複印件,翻到某一頁,轉過來推到蕭默麵前。
“您和金鐸的經紀約,第三十七條第二款。藝人不得單方麵變更已確認的演出合作方。如需變更,須經公司書麵同意。”
他收回手,
“您這次更換搭檔,沒有經過公司書麵同意。”
蕭默掃了一眼合同。
他簽過這份合同,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條款。
每次續約都是陸知微幫他處理的,他隻負責簽名。
簽名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翻到第三十七條。
“這是夏欣然的意思吧。”
他把合同合上,推到一邊,
“我要見她。”
“夏總已經吩咐過——這件事按合同辦。”
蕭默看著陳知行。
陳知行的臉上沒有任何破綻。
客氣、專業、不卑不亢。
“就因為我換了一個搭檔?”
“因為您違反了合同條款。”
蕭默站起來。
陳知行也站起來,替他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出陳知行辦公室,蕭默沒有馬上離開。
走廊盡頭,夏欣然的辦公室門依然關著。
他在拐角的休息區坐下來,掏出手機給陸知微打電話。
撥了一個,沒通。
又撥一個,還是沒通。
這時,屏風後麵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
一男一女,應該是經紀部的員工。
“聽說了嗎?這次蕭默那個事,公司要他個人賠,大幾百萬。”
“真的假的?公司不是一向護著他嗎?以前他那些爛攤子,哪次不是公司擦屁股。”
“以前是以前。這次不一樣——聽說他那個新搭檔特別漂亮。”
“那就是為了美人豁出去了,嘖嘖嘖,大幾百萬,想想都疼得慌。”
“哎,你說他是不是跟咱們夏總有什麼?不然以前怎麼那麼護著——”
“說什麼呢。夏總跟他?你見過夏總對哪個男人多看一眼?護著他的怕是另有其人。不過這次上麵態度這麼硬,怕是那位也寒心了。”
“也是。換我我也寒心......哎,你說,另有其人的話,會不會是......”
蕭默聽不下去了,起身一把推開屏風。
兩個年輕員工抬頭看到他。
臉上的表情從八卦的興味變成了被當場抓包的尷尬。
“蕭老師。”
蕭默最討厭遭人背後議論。
不過礙於身份,終究沒說什麼。
畢竟,關於藝術,他從不指望這些俗人理解什麼。
蕭默轉身走向電梯。
門關上,轎廂裏隻剩他一個人。
手指伸向樓層按鍵,在“發展部”那一層的數字上懸了一瞬。
陸知微的辦公室就在那一層。
幾步路的事。
他想現在去當麵問問她——夏欣然忽然翻臉,是不是她昨晚說了什麼?
她是不是把林星遙的事告訴了夏欣然?
夏欣然那個人護短,陸知微隻要說一句,她什麼事都做得出。
他幾乎要按下那個按鈕了。
但手指沒有落下去。
他去了,別人怎麼想?
違約金的事剛鬧出來,他就跑去找發展部董事——
他們不知道陸知微是他妻子,但他們會猜。
會猜陸知微為什麼幫他。
會猜他蕭默是靠女人上來的。
他從來沒有靠過她。
他在金鐸的每一場演出、每一次排期、每一個機會,都是他自己憑本事彈出來的。
他的手指從“發展部”移開,按了一樓。
走出金鐸大樓,他再次翻到陸知微的號碼,撥出去。
無人接聽。
又撥一次,同樣的忙音。
這是從未有過的。
以往隻要他打電話給她,她總是立即有回應的。
蕭默攥著手機站在大廈門口,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對麵寫字樓的LED大屏,正在播放財經新聞。
他對這種東西向來不屑一顧,正要低頭繼續撥陸知微的號碼,餘光裏閃過一個熟悉的角度。
他抬眼,就那麼一瞥。
屏幕上,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女人正與一個銀灰頭發的外國男人握手。
鏡頭隻掃到那人的側身——
短頭發,下巴的弧度有點眼熟。
隻是一晃而過。
蕭默愣了一下。
那個側影的身形,怎麼有點像陸知微?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
怎麼可能。
陸知微在金鐸上班,跟這什麼資本八竿子打不著。
再說屏幕上那人通身的氣場,那種站在一堆老外中間也不輸半分的篤定——
跟他那個每天穿平底鞋回家的妻子根本不是一種人。
大概是自己今天被違約金的事攪得腦子不清醒了。
他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