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日子,趙秀蘭搬了出去。
劉芳則搬了一部分東西來我這邊,算是提前適應新生活。
劉芳把家裏收拾得溫馨舒適。
客廳擺著鮮花,冰箱裏有紅酒,櫃子上放著兩個人的合照。
是她偷偷PS的,把我的頭像貼了上去。
「等你正式離了,咱們去拍一套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說。
「行。」
日子過得好像確實舒心了一些,但總有些細碎的不對勁。
劉芳不愛做飯。
我吃了五天外賣。
第六天的晚上她勉強做了個蛋炒飯,米粒夾生,雞蛋炒糊了。
「湊合吃吧,我手藝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嘻嘻地說。
我想起趙秀蘭。三十五年,一日三餐從不湊合。
就算是最簡單的粥,她都要用砂鍋慢慢煲,米粒開了花,濃稠適口。
我嚼著夾生的飯,沒吭聲。
幾天後,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愣了一下。
趙秀蘭站在門口,說是回來拿幾件東西。
她穿了件我沒見過的米白色針織衫,搭著一條咖色闊腿褲。
頭發剪短了,燙成微卷別在耳後,耳垂上墜著一對小巧的銀飾耳環。
淡淡地化了妝,眉毛修過了,嘴唇上一層薄薄的豆沙色。
我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這還是那個一年四季灰撲撲的趙秀蘭?
她沒注意到我的目光,換了鞋徑直往裏走。
走到客廳,腳步頓了一下。
沙發換成了劉芳挑的奶油色皮質款,窗簾換成了灰色百葉簾。
茶幾上擺著劉芳的香薰蠟燭和咖啡機。
她養了六年的君子蘭不見了,原來放花盆的角落擺了個落地穿衣鏡。
冰箱上她手寫的菜譜也沒了,換成了劉芳和我的合照,用心形磁貼吸著。
三十五年的痕跡,三天就擦得一幹二淨。
她站在客廳中間,目光緩緩掃過一圈。
我有點心虛,正想解釋兩句,她已經移開了視線,語氣平平淡淡:
「我有幾本書放在次臥櫃子裏,拿完就走。」
她走進次臥,幾分鐘後拎著一個布袋子出來。
走的時候她經過我身邊,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以前那股我嫌棄的老人味,是一種清冷的花香,好聞得很。
經過客廳時,劉芳從臥室探出頭。
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老周,誰來了啊?」
兩個女人打了個照麵。
劉芳素顏,眼角的細紋沒了粉底遮蓋,顯得有些疲態。
趙秀蘭站在玄關,腰背挺直,周身透著一股清清爽爽的利落勁兒。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到底誰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你......最近還好吧?」
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趙秀蘭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彎:
「挺好的。」
然後她衝劉芳禮貌性地點了下頭,就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門關上後,劉芳湊過來,皺著眉說:
「她怎麼回事,也不提前打個招呼,穿成這樣跑來,給誰看呢。」
我沒接話。
腦子裏還殘留著趙秀蘭剛才站在玄關的樣子——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打在她側臉上,皮膚幹淨透亮,眼神平靜而篤定。
跟以前那個圍著鍋台轉、滿身油煙味、動不動就哭天搶地的女人,簡直判若兩人。
我坐下來,可心裏總有什麼東西在撓。
周六下午,劉芳約我去參加一個老年社交聚會。
說是她的朋友圈子搞的,可以認識不少有頭有臉的人。
我換了件得體的夾克,跟她去了。
聚會在一家茶樓的大包間裏,二三十號人,都是五六十歲退了休的。
有人唱歌,有人下棋,有人聊股票。
劉芳拉著我到處介紹:「這是我的周哥,原來是單位一把手,剛退下來。」
大家客客氣氣地寒暄,我麵子上過得去。
中途,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湊到劉芳耳邊嘀咕了幾句,劉芳臉色變了。
她把我拉到角落,故意試探地問我:
「老周,聽說你前妻最近跟一個姓陳的男人走得很近,是個退休醫生,喪偶的,條件不錯。」
我心裏咯噔一下。
「誰說的?」
「就剛才那個姐妹,她跟你前妻一個合唱團的。說那個男人對你前妻特別殷勤,排練完還開車送她回家。」
我沉默了幾秒。
「關我什麼事,都要離婚的人了。」
「也是。」
劉芳鬆了一口氣,確認我沒有對前妻念念不忘。
她挽住我的胳膊,笑道,「咱們還是好好過咱們的日子吧。」
可實際上,我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那種不安又湧上來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