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有人喊:“劉大爺暈倒了,劉大爺心臟病犯了!”
我猛地轉過頭,看見劉大爺歪倒在棚子外麵的楊樹下,臉色發紫,手捂著胸口,嘴巴一張一合地喘不上氣。
他老伴兒蹲在旁邊急得直哭,一邊哭一邊喊:“老劉,老劉你咋了?救命啊,救命啊。”
我立刻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那是速效救心丸。
“我有藥!”
我一直備著的,因為來粥棚的人不少都是老年人,我怕有人出事。
我握著藥瓶跑過去,剛蹲下要打開瓶蓋,李彬一隻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爸,你沒有行醫資格證,不能給人用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彬子,這是救心丸,我給他喂兩顆就行,這跟行醫資格有什麼關係?人命關天你知不知道?”
“藥品使用屬於醫療行為,沒有行醫資格證的人擅自用藥,如果出了問題,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李彬的手按著我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堅定。
“你想想,如果劉大爺吃了你的藥出了事,誰負責?”
我吼了出來,“出了事我負責!”
二十三年了,我在這粥棚裏從來沒跟人紅過臉,今天我對著自己的兒子吼了出來。
李彬說:“你負不起這個責。”
劉大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他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手在胸口胡亂抓著。
劉大爺的老伴兒跪在地上,滿臉是淚。
“李彬,讓你爸給我家老頭子用藥吧,出了事我們不怪他,我給你寫保證書,我給你按手印,求求你了,老劉不行了......”
李彬沒動。
他按著我手腕的手一點都沒鬆。
李彬對身後的人說:“打120,等救護車來處理。”
我急了,甩開他的手,“等救護車來就晚了!”
李彬立刻又抓住了我的手腕,這次更緊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是沒有鬆手。
“爸,你不能動。你現在動用了藥品,就是非法行醫,情節嚴重的話是要負刑事責任的,我好不容易進了稅務局,我不能......”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來,但我聽懂了。
他不能有個坐牢的爹。
我看著他那張跟他媽一模一樣的臉,突然覺得陌生極了。
這時候有人衝了過來,一把推開李彬。
是村衛生所的張醫生。
他騎著電動車從村東頭趕過來,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扣好。
“都讓開!”
張醫生蹲下來,掰開劉大爺的嘴看了看,又摸了一下脈搏,臉色立刻變了,“救心丸呢?快拿救心丸來!”
我把藥瓶遞過去,張醫生倒出兩顆塞進劉大爺舌下,又讓人把劉大爺放平,解開衣領,開始做胸外按壓。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李彬站在旁邊,被張醫生推得踉蹌了兩步,製服扣子都歪了一顆。
他沒有再動,就那麼站著,看著張醫生搶救劉大爺。
棚子裏的人都圍過來了。
有人幫忙扶著劉大爺的頭。
有人拿傘給他遮太陽。
有人遞水給張醫生洗手。
沒有人看李彬。
沒有人跟他說話。
過了大概五分鐘,劉大爺的呼吸平穩了一些,嘴唇的顏色也慢慢變回來了。
張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對劉大爺的老伴兒說:“沒事了,緩過來了,等下還是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劉大爺的老伴兒癱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拉著張醫生的手一個勁地道謝。
張醫生擺擺手,站起來,看著李彬。
“李彬,你剛才為什麼攔著你爸不給用藥?”
李彬沒說出話。
張醫生一步步走近他,“你知不知道,心臟病發作的黃金搶救時間隻有四分鐘?你攔著你爸的四分鐘裏,劉大爺的命就在閻王殿門口轉,你一個穿國家製服的人,就這麼看著?”
“張叔,我是按法律......”
張醫生打斷他,“法律讓你見死不救?法律讓你當白眼狼?你念了幾年書,連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忘了?”
李彬的臉漲得通紅。
我看著他,心裏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棚子外麵有人大聲說了一句:“都拍下來了吧?發網上去,讓全國人民看看這個白眼狼。”
有人應道:“已經發了!”
李彬的身子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