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禮驚了一下,嚇得魂兒都快沒了。
蕭二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讓失明的太子殿下給她夾菜?
但若說故意為難,也不像,她聲音嬌滴滴的,手撐著下巴側向殿下的方向,有那麼幾分撒嬌的意味。
常禮想來想去,覺得隻能是這位蕭二姑娘可能是太過嬌縱不懂事。
太子殿下沒動。
常禮正準備過去代勞,便又聽到蕭二姑娘的聲音。
“殿下——”
“我真的夠不到。”
“以前你明明都主動給我夾菜的......”
聲音越來越委屈。
謝瑨:“......”
他不明白蕭若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但自從兩人訂下婚約後,他就做好了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他的太子妃的準備,無論何事在外人麵前都給足了她體麵,已然成為一種習慣。
此刻自然也無法拒絕。
謝瑨放下手裏的筷子,朝常禮伸手。
常禮立刻遞過來一雙新筷子。
謝瑨執筷,用筷子尖緩緩觸碰右手邊兩個盤子邊緣後,準確無誤地夾起一塊茯苓糕,朝她遞過去。
蕭若棠端起盤子去接。
察覺到筷子一頭的糕點處傳來輕微的阻礙,謝瑨明白過來,便鬆了筷子。
還挺有默契。
蕭若棠彎唇:“多謝殿下——”
謝瑨耳朵裏泛出一絲癢意,有些後悔讓她改口叫殿下。
常禮了解謝瑨,看出他此刻心情還不錯。
他忽然意識到,蕭二姑娘不是嬌縱,而是故意的。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殿下覺得自己有用,還像以前一樣可以照顧人。
常禮不禁濕了眼眶。
用完飯,謝瑨淡淡開口:“送蕭二姑娘離開。”
蕭若棠不願意:“可我連杯茶都還沒喝呢。”
既然決定要嫁給謝瑨,她理應對他多熟悉一些。
謝瑨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上輕輕摩挲片刻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也好,喝一杯茶,便寫一篇大字。”
蕭若棠:“?”
她“蹭”地起身,“家裏人還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常禮:“......”
謝瑨不覺莞爾,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吩咐常禮:“送蕭二姑娘出宮。”
她走後,殿下再度陷入一種說不出的死寂。
謝瑨摘下腕間佛珠握在手中,一顆一顆碾過。
午後陽光落在蕭若棠身上,襯得她很是明媚。
不知道為什麼,常禮總覺得蕭二姑娘今天有些不一樣。
他咬牙,突然一步直直跪在她麵前:“蕭二姑娘。”
他像是豁出去了,頭“砰砰”磕在漢白玉地板上,“奴才想求您,不要跟殿下退親,殿下他自生病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輕鬆過......”
蕭若棠想起上輩子,魏朝被攻陷後,盧亦巧告密供出謝瑨藏身地點,是常禮穿著謝瑨的衣衫掩護謝瑨逃走,他自己則身中數箭跪地而亡。
她當時聽完,隻覺得心裏發堵,於是撒嬌求南齊帝趙景珩替常禮收屍,不知是為了哄她還是為了籠絡人心,趙景珩答應了。
她伸手扶常禮起來。
常禮受寵若驚,連忙避開:“奴才不敢。”
“先起來。”蕭若棠聲音格外溫柔。
常禮這才起身。
宮內耳目眾多,聖旨未下,她還不能告訴常禮真相。
蕭若棠半開玩笑道:“你是否求得晚了些,我都見過皇上了。”
常禮臉色霎時慘淡。
他關心則亂,完全沒聽出她語氣裏的玩笑。
蕭若棠朝他俏皮地眨了下左眼,壓低聲音:“常公公,你的禮金可不能少啊。”
常禮倏地抬頭,一臉激動。
蕭若棠在唇邊豎起食指:“噓。”
常禮小跑回東宮,看到謝瑨後,張了張嘴,還是什麼都沒說,暫且按捺住了澎湃的心情。
快到晚膳時,謝瑨吩咐:“去母妃那兒一趟。”
他得去收拾蕭若棠留下的爛攤子。
謝瑨到了安仁殿,盧賢妃果然在生氣。
她一見謝瑨便道:“蕭家二姑娘未免也太放肆了。”
謝瑨溫聲:“她雖嬌縱些,卻還算知禮,父皇的確還未下口諭退親。”
盧賢妃語帶責怪:“你還護著她。”
謝瑨:“兒臣隻是陳述事實。”
盧賢妃:“退了親正好,你若真娶了她還不知要怎麼受氣。”
謝瑨語氣淡下來:“母妃慎言。”
盧賢妃知道自己的話確實不妥當,換了話題。
她拉過盧亦巧的手,說:“那也不能將亦巧辛辛苦苦做的龍須酥扔到地上,當著那麼多宮人的麵,亦巧受了多大委屈。”
“是。”謝瑨平靜道,“聽聞盧姑娘還有一個十歲的弟弟正在讀書,兒臣特意挑了一方徽硯給盧姑娘賠罪。”
盧亦巧臉上染上一層淡淡紅暈,連忙道:“民女不要緊的。”
盧賢妃有點拿不準謝瑨究竟什麼意思。
他雖是棄子,但萬一將來眼睛好了呢?
往他身邊放個盧氏旁支女子,就算真廢棄了也不可惜。
謝瑨若是有意,隨便送些首飾布匹之類女兒家的東西不好麼?
偏送塊硯台。
還指名是給盧亦巧弟弟。
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旖旎的心思。
但總比什麼也不送強。
且謝瑨一向穩重,挑不出錯,也許等退親的旨意下來才能看出他的態度。
她於是笑著說:“他願意給你就拿著,他也知道你今天委屈了。”
盧亦巧小聲道:“民女多謝殿下。”
謝瑨並未再說什麼。
·
回到家,蕭若棠自然先去見母親。
誰知到了門外卻被母親身旁的錢嬤嬤攔住。
錢嬤嬤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二姑娘,三皇子到了,老爺夫人大姑娘正在陪三皇子說話,夫人吩咐了不許人進去打擾。”
上輩子也有這麼一遭,當時蕭若棠樂得自在,並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排除在家族大事外。
蕭若棠微笑看向錢嬤嬤:“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跟母親說,是今日入宮拜見皇上的事。”
錢嬤嬤似早得了吩咐:“夫人說了,這事明日再說也來得及。”
退親的事早板上釘釘,有什麼好急的?
現在重要的是大姑娘跟三皇子的親事。
蕭若棠狀似天真道:“那好吧,您一定要早些告訴母親。”
錢嬤嬤知道崔氏如今心思不在這上頭,但還是說:“放心,奴婢省得。”
蕭若棠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錢嬤嬤搖搖頭,這二姑娘還沒看出來自己好日子到頭,以後還不定怎麼吃苦呢。
回到閨房,玲瓏立刻迎上來殷勤地問:“姑娘,親事退了吧?”
蕭若棠靜靜看她一眼。
這眼神讓玲瓏莫名有些發怵。
她下意識道:“我也是擔心姑娘。”
好在蕭若棠沒再說什麼。
這一趟入宮了卻一樁心事,蕭若棠沐浴後很快便安穩睡去。
她好像夢見了前世自己大婚之日,在花轎上調皮往外看時,好像看到了謝瑨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逝,他腕間就戴著那串溫潤的羊脂白玉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