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體內養著一株人形毒蓮。
毒蓮裏,睡著我的雙生妹妹。
她出生時滿身毒血,碰過她的人,不出三日都會腸穿肚爛。
父親不忍她死,便用秘術將她封進我的血脈裏。
所以我這一生不能碰藥。
每碰一次藥草,毒蓮便會開一瓣。
我的血肉,也會跟著腐爛一寸。
京中人人說我是怪物。
隻有少年將軍顧硯辭不怕。
後來,他帶回來的醫女跪在他麵前。
“將軍,夫人不是不能碰藥,是體內毒物作祟。”
“隻要每日用藥浴浸泡六個時辰,七日之後,毒性散盡,真正的夫人就會回來。”
顧硯辭信了。
寒冬臘月,他命人把我按進滾燙的藥池裏。
藥汁滲進皮肉。
我疼得渾身抽搐,抓著池沿求他停手。
他卻親自掰開我的手,將我重新按回水裏:
“阿梨,忍一忍。”
“等你好了,我就接你回房。”
他不知道。
等第七瓣毒蓮開滿。
我身體裏的妹妹,會醒來。
而她醒來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會讓他這輩子,都再也睡不安穩。
......
藥池水滾了一夜。
我蜷在池邊。
門外傳來笑聲。
今日是蘇明月救下軍中疫症,被顧硯辭接進將軍府的第三日。
他為她擺了宴。
我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爬出去。
剛碰到門,一隻手便從外麵推開。
我躲閃不及。
整個人撞回池邊,後背砸在石階上,半晌沒能出聲。
顧硯辭站在門口。
他喝了酒,眼尾泛紅。
看見我這副模樣。
他腳步頓了頓,把我從地上抱起。
“阿梨,怎麼又不聽話?”
我抖著手抓住他的袖口。
“顧硯辭,放我出去。”
“我真的不能碰藥。”
顧硯辭垂眼看著我身上潰爛的皮肉。
“明月說,這是毒性外泄。”
“她救了我母親,也救了軍營三百多條命。”
“她不會害你。”
我拚命搖頭。
“她騙你。”
“我體內封著的是我妹妹,不是病。”
顧硯辭眉心擰緊。
這個解釋,我從嫁給他那日就說過。
他說他信。
那時老夫人嫌我晦氣,不肯讓我進祠堂。
是他牽著我的手,當著滿府人的麵說:
“薑梨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可如今。
他隻是沉默片刻,便把我重新放回池水裏。
滾燙的藥汁沒過腰腹時,我疼得叫出聲。
顧硯辭手臂僵了一下。
卻沒有鬆開。
門口站滿了下人。
他們看我的眼神,有懼怕,也有興奮。
顧硯辭忽然伸手,扯開我肩頭殘破的衣料。
藥池水汽漫上來。
我身上那些青黑色蓮紋,暴露在眾人眼前。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夫人身上真有東西。”
“聽說軍營裏最先發病的人,碰過夫人送去的舊帕子。”
我猛地抬頭。
那帕子不是我送的。
自從嫁進顧家。
我連藥房都不敢靠近,又怎麼會碰軍中疫症的東西。
可顧硯辭沒有看我。
我羞憤到渾身發抖,死死抱住胸口。
“出去!”
“都退下。”
下人們不敢再看,卻還是一步三回頭。
我咬破嘴唇。
血腥味在口中散開。
顧硯辭拿起一旁的藥瓢。
舀起滾燙藥汁,澆在我肩頭。
我痛得弓起身子。
那一瞬間,我聽見體內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妹妹醒了一分。
我眼淚砸進藥池裏。
“顧硯辭,別再繼續了。”
“她會出來的。”
他把我的手按回水中。
“阿梨,你忍一忍。”
“七日後,我帶你去看城南的梨花。”
城南的梨花,是他當年向我求親的地方。
那時他滿身是傷,從戰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翻牆進薑府見我。
他把一支梨花插在我鬢邊,說:
“薑梨,我這一生,隻怕你不要我。”
顧硯辭離開前,看見我頸間掛著的蓮紋玉牌。
那是父親臨死前留給我的。
他說,若有一日毒蓮失控,便去江南找元慈。
顧硯辭曾經替我收好這塊玉牌。
他說:
“有我在,你永遠用不上它。”
如今,他看了一眼,伸手要摘。
我死死捂住。
“別碰。”
顧硯辭停了停,終究沒有強取。
天快亮時,他終於離開。
藥房的門被重新鎖上。
我伏在池邊。
吐出一口黑血。
水麵上,一朵細小的黑蓮虛影緩緩浮起。
第一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