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趕來的保姆發現了阿婆。
她皺著眉,生怕這衣衫襤褸的老人嚇到小孩,便厲聲嗬斥道:“哪裏來的叫花子,拿開你的手,別碰我們家小小姐。”
保姆不是踩地捧高的人。
但關心則亂的聲音不免尖銳,像是針一樣刺在許清意心上。
阿婆佝僂的身體因這嗬斥劇烈地搖晃了下。
因長途跋涉而滿是風霜的臉上更添了幾分局促不安。
她慌張地看向許清意,微弱地解釋:“我......我不是要飯的......你是望津的媳婦吧?我其實是他的外婆。”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從被她護在懷裏的藍色布袋中,拿出一袋子攢了很久的雞蛋。
保姆卻完全不信。
以燕望津如今的身價,但凡跟他沾點親就升天了,親外婆怎麼會過得如此落魄?
她輕蔑地嗤了聲:“你這個老太婆,賣雞蛋就賣雞蛋,還撒這種謊。我們家先生是什麼身份?金尊玉貴,怎麼可能會有你這樣的外婆?”
她說著,便一個箭步上前將燕明京抱起來護在懷裏,同時扭頭就準備喊花園外的保鏢過來趕人。
“住手!”
許清意心中飽脹著酸澀,趕忙出聲製止,“別這麼跟阿婆說話。”
燕望津入髓的恨,來源於他漂亮溫柔卻早逝的母親。
薄情冷血的燕家男人,是逼死她的罪魁禍首。
在大雪中緊閉家門,任由自己女兒在門外奄奄一息的外婆以及同樣沒有伸出援手的小姨,也不無辜。
他心中除了許清意之外,有太多黑沉的溝壑撫不平。
所以即便後來知道了外婆和小姨生活困頓,也始終視而不見。
此時,前世的畫麵與眼前的場景重疊,許清意一陣恍惚。
記得上一世的自己也被這突然出現的老人嚇到,隻當她是個可憐人,讓傭人給了她500塊錢便將人打發走了。
而這事落到燕望津耳中,卻變成了阿婆忘記了當年對母親的傷害,知道他如今身價不菲,便舔著臉找上門來索取。
於是,他不僅對此不管不顧,還毫不留情地將兩人趕走,至死都沒有再聯係過。
可是,即便遭受了如此過分的對待,阿婆和小姨也從未怪過他。
得知燕望津是被害死的後。
阿婆哭瞎了雙眼,沒幾年就淒慘地病死在農村的老房子裏,臨死前都在聲聲念叨著燕望津母子的名字。
跟燕望津母親同樣柔弱的小姨,也在不計代價地尋找燕灼複仇。
而當初那場雪夜裏的見死不救,其實另有隱情......
上一世,許清意隻看到了燕望津的凶狠霸道。
卻從未想過去探究他藏在黑眸裏的痛恨,也來不及幫他拾起因為誤解而錯失的親情溫暖。
但老天既然給了她重來的機會,她就要改變這一切。
孤傲如燕望津,也該獲得圓滿的結局。
思及此,許清意壓下酸澀,走到老人麵前。
扶住她的胳膊柔聲說:“阿婆,我相信你,因為你跟望津的母親長得很像。”
說著,許清意便想將她扶進屋裏。
阿婆看著她身後那座富麗堂皇的高門宅邸,想到的卻是女兒慘死後灰白如雪的臉。
窒息的愧疚襲來,阿婆身體不住地往後縮,惶恐地說:“不,不用的......”
“我身上灰塵多,進去會把裏麵弄臟,我就在這裏等望津回來就好。”
許清意卻堅持:“沒事阿婆,會有人打掃的。”
阿婆被動地被許清意牽著進了門。
客廳裏的璀璨晃得阿婆睜不開眼。
傭人很快端來了熱茶。
許清意讓阿婆在沙發上坐下,可阿婆隻是坐在沙發邊緣,捧著茶一口也不敢喝。
許清意看出了她的不安,放柔了聲音問:“阿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事?才會這麼遠過來?”
阿婆的嘴唇囁嚅了半天。
她摸不準許清意的心思。
外孫燕望津恨透了她們母女。
那眼前光鮮矜貴的外孫媳婦,到底是真心善,還是會和燕望津一樣的立場,即便知道了也隻是冷眼看笑話?
猶豫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問出句:“囡囡......我這樣進來,望津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許清意淡然一笑,“他不會跟我置氣的。”
燕望津那個人,對著全世界都能張開獠牙,唯獨對她,重話都舍不得說。
即便被她觸怒,他也會將陰鷙和怒火盡數壓回心底,獨自消化。
甚至......在火場拚死救她的時候都是那麼的淡然從容。
阿婆看著她篤定,心弦鬆動了些。
壓抑了太久的心事湧上,眼淚滾滾而下。
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小女兒的遭遇。
燕望津的小姨前段時間也來了京市,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文員的工作。
可就因為她生得漂亮,被那個肥頭大耳的老板盯上了,三天兩頭地借故騷擾。
小姨一直小心翼翼地躲著,跟老板保持著距離,可這事還是被老板娘知道了。
老板娘不分青紅皂白,認定她是蓄意勾引自己老公的狐狸精。
不僅在公司裏聯合其他員工孤立小姨,還在小姨忍不住反擊辯駁之後惱羞成怒,竟私下找了幾個街頭的小混混,把蓮心堵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打到重傷入院!
事後,她還嫌不夠,四處散播謠言,說小姨勾引有婦之夫,被打死也是活該。
甚至還倒反天罡的要小姨賠償一百萬,說是破壞他們家庭和諧的精神損失費。
“我們報了警......可是沒用......”阿婆泣不成聲,“對麵有錢有勢,早就打點好了一切。警察也隻是和稀泥!”
阿婆這一輩子都要強。
丈夫英年早逝後,她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兩個女兒。
沒想到大女兒淒慘早逝,小女兒又遭此橫禍。
但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她又怎麼會來求怨恨了自己十幾年的外孫麵前。
同樣的故事,許清意聽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上一世。
那時的小姨已經從傷痛中走了出來,變得堅強。
她雲淡風輕地提起往事。
而那些傷害過她的人,早已風風光光地移民國外。
但這一次,身臨其境地聽著阿婆的哭訴,遲來的憤怒刺痛了許清意的心臟。
許清意眼眶發熱,微微紅了眼。
她握住她冰冷的手,鄭重承諾:“阿婆,你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會為小姨討回公道。”
說完,她便安排人去查事情的原委。
阿婆心係著醫院中的女兒,得了許清意的承諾,沒待多久便匆匆走了。
但她前腳剛踏出燕公館的大門,燕望津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許清意接起。
男人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壓抑著微冷。
“乖寶,為什麼不聽話,見了不該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