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蕭世子這番心思,七公主知道嗎?”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任清雪先前那些話加在一起都大。
蕭景瀾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幾下,硬是沒能擠出一個字。
他死死盯著楚玄澤,太陽穴突突直跳。
好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楚玄澤,你別得意太早。”
說完,一甩袖子,轉身大步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任清雪一眼,眼神複雜,終究什麼都沒說,徑直走了。
任羽汐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嘴角繃得緊緊的。她本想再說幾句,但對上楚玄澤那雙不含任何溫度的眼睛,愣是把話咽了回去。
“走!”她低聲對身旁的貴女說,轉身沿著另一條廊道快步離開。
腳步聲遠去,回廊上重新安靜下來。
人都散了。
風從山莊後頭的竹林裏穿過來,帶著濕潤的草木氣,吹得回廊簷下的燈籠晃了兩晃。
任清雪站在原地,手心的傷口被風一激,火辣辣地疼。她垂眼看了看,血已經凝了大半,但擦傷的麵積不小,幾道口子裏嵌著細碎的沙粒。
正想找個地方處理一下,一塊帕子遞到了她麵前。
墨色繡邊,疊得整整齊齊,幹淨得像沒用過。
任清雪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楚玄澤坐在輪椅上,側著身子,手臂舉得不高不低——剛好是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他沒有看她,目光投在遠處的某棵樹上,臉上的表情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冷冷淡淡的。
任清雪沒客氣,接過帕子按在掌心上。白色布料洇開一團淡紅,棉布的觸感柔軟,和楚玄澤這個人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多謝殿下。”
楚玄澤嗯了一聲,收回手,目光這才轉回來。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從輪椅側麵的暗格裏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扶手上朝她推了推。
任清雪拿起來拔開塞子,湊近聞了一下,是上好的金瘡藥。她挑了挑眉,沒想到他隨身還帶著這個。
“殿下準備得倒齊全。”
“常年打仗的人,身上不帶藥,活不過第二場。”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任清雪卻從裏頭聽出了別的東西。她低頭往掌心撒藥粉,沒有接話。
遠處,月娥還跪在地上,兩個暗衛一左一右站著,把她夾在中間。她已經不敢嚎哭了,隻是渾身哆嗦,小聲抽噎。
任清雪餘光掃過去,手上撒藥的動作頓了頓。
她在盤算。
月娥這個人,現在殺了,太便宜她。
上輩子那些事——在熏香裏下毒,當著她的麵和蕭景瀾歡好,甚至出主意把她和灌了藥的烈馬獵狗關在一起——這些帳,還沒有開始算。
一刀了結,隻是一瞬間的痛。
可有些人,不配這麼痛快地死。
任清雪用帕子將手裹好,抬起頭來,看向楚玄澤。
“殿下。”
楚玄澤正朝暗衛那邊抬了抬下巴,示意行刑。
“等一下。”任清雪快走兩步,擋在他輪椅前方。
楚玄澤抬眼。
“殿下的傷勢尚未痊愈,太醫再三叮囑過,忌怒忌燥。今日為了我的事大動肝火,已經不妥了。”任清雪的聲音放得很輕,語速也慢下來,“若再當眾杖殺一個宮女,血濺三尺的場麵......對殿下的身子不好。”
她說得誠懇,一雙眼睛清清亮亮的,認真得不行。
楚玄澤看了她一會兒。
那目光帶著審視,像是在分辨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場麵話。
半晌。
“你要留她?”
“她是我身邊的舊人,處置起來,也該由我做主才合規矩。殿下出手仗斃,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淩王府仗勢欺人,打殺公主身邊的人。”任清雪說著,微微一笑,那笑卻沒到眼底,“傳出去,對殿下名聲不好。”
楚玄澤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你確定?”
“確定。”
“那便依你。”他揮了揮手,暗衛退後兩步,鬆開月娥的肩膀。
月娥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氣,像是溺水的人被撈上來,每一口空氣都吸得又急又重。她哆哆嗦嗦地轉頭看任清雪,眼神裏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點討好的試探。
任清雪卻沒有看她。
她彎了彎嘴角,朝楚玄澤福了一禮,“多謝殿下成全。”
楚玄澤淡淡點頭。
暗衛退回陰影裏,來時無聲去時無息。月娥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也不敢動。
任清雪這才轉過身,走到月娥麵前。
她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本宮救你,不是因為你值得活。”
月娥渾身一抖。
“你欠本宮的,本宮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你最好祈禱,討完之前,別讓本宮抓到你的把柄。”
她直起身,嗓音恢複了正常的音量,語氣甚至還帶著幾分關切,“行了,起來吧。地上涼,仔細膝蓋受不住。”
月娥磕磕絆絆地爬起來,兩條腿抖得站都站不穩。她想去扶任清雪的手臂,被任清雪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楚玄澤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眉尾微動了一下。
任清雪轉回身,走到他麵前,“殿下今日怎麼也在玉成山莊?”
“來取藥。”
這三個字讓任清雪愣了一下。
“殿下也是來藥行的?”
楚玄澤沒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她,“你方才說要治我的腿。打算用什麼方子?”
任清雪張了張嘴,老實道,“方子還沒定。我需要先給殿下診脈,才能確認具體的用藥。不過有幾味藥材,不論哪種方子都繞不開——紫金蟬蛻、千年雪參、還有活血通絡的七星海棠。這三味藥,尋常藥行很難找到,玉成山莊的藥行是上京最全的,所以我今日才過來碰碰運氣。”
楚玄澤聽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紫金蟬蛻和千年雪參,王府庫房裏有。”
任清雪眼睛亮了一下,“當真?”
“我父親當年征戰在外,常有傷病,府中藥材儲備一向充足。這兩味雖罕見,但並非沒有。”
任清雪按捺住心底的意外之喜,“那七星海棠呢?”
“沒有。”
“那我去藥行那邊看看,興許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