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玄澤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抬手示意推輪椅的侍衛,“去藥行。”
任清雪愣了愣,“殿下要一起去?”
楚玄澤的目光掃過她裹著帕子、還在滲血的右手,又掃了一眼遠處縮頭縮腦跟著的月娥。
“你一隻手,銀子怎麼掏?”
這理由任清雪挑不出毛病。
她安靜地跟在輪椅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莊東側的小徑往藥行方向走。
月娥遠遠綴在後麵,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
山莊的藥行設在半山腰一處獨立的院落裏,三麵環竹,門口掛著個舊匾,上書“百草堂”三個褪色的大字。藥行掌櫃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見有人來,從櫃台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看見楚玄澤,老掌櫃明顯認了出來,態度卻說不上熱絡,隻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淩王殿下。”
“七星海棠,有沒有。”
掌櫃翻了翻藥櫃後麵的冊子,“回殿下,有是有,不過隻剩下最後三株,品相也不算頂好。您若要,老朽給您留著。”
任清雪在旁邊聽著,心裏暗暗算了一筆帳。七星海棠入藥,至少要五株才夠一個療程。三株差得遠,但有總比沒有強,先買下來再想別的辦法。
她正要開口,楚玄澤已經先她一步——
“全要。記在王府帳上。”
掌櫃應了一聲,轉身去後麵取藥。
任清雪站在一旁,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和買一包鹽沒什麼區別,讓人想道謝都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沉默了一會兒,她清了清嗓子,“殿下,藥錢我會還你。”
楚玄澤靠在輪椅背上,偏頭看她。
“你說要治我的腿。用的藥,本王自己出錢,天經地義。”
任清雪被噎了一下。
她開口想說什麼,楚玄澤已經轉過頭去,不再看她了。
好吧,論講道理,她確實說不過他。
從藥行出來,天色已經偏了西。
山莊宴會還在進行,隱約能聽到絲竹管弦從主院那邊傳來,混著觥籌交錯的笑聲。
任清雪沒有去宴會的打算,楚玄澤更不可能。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山莊門口走,氣氛安靜,但並不尷尬。
走到山莊大門附近時,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急匆匆從門內跑出來,差點撞上楚玄澤的輪椅。
暗衛一閃身,將小廝拎到一邊。
小廝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賠罪,“對不住對不住,小的有急事!”
他掙脫暗衛,一溜煙跑遠了。
任清雪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個小廝跑的方向有些不對——那邊不是宴會主場,而是山莊西側的馬廄。
她沒多想,和楚玄澤走到門口。
馬車還停在原處,車夫正靠著車轅打瞌睡。月娥跟到近前,小心翼翼地搬了個腳凳放在車前,彎著腰等任清雪上車。
任清雪腳踩上去,又停住了。
她回過身來,看著楚玄澤。
日光從山莊大門的飛簷縫隙裏漏下來,打在他肩上,襯得那一身黑袍的顏色愈發沉。他的臉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線條冷而硬,唯獨眼底有一點很淡的、不太容易被察覺的光。
“殿下,後日我去淩王府給你診脈。”
楚玄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隻是看著她,過了兩息,說了句不相關的話。
“手上的傷,回去換藥。金瘡藥不夠,府上還有,讓人來取。”
任清雪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帕子的手,忽然覺得好笑。
堂堂大夏曾經的戰神,淪落到跟她討論換藥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但胸腔裏有一小塊地方,酸酸澀澀地脹了一下。
“好。”她上了馬車,放下車簾。
車輪碾過碎石,吱嘎吱嘎地往山下走。
車廂裏,月娥坐在對麵,頭埋得很低,一直沒有抬起來。
任清雪靠著車壁,閉上眼睛。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蕭景瀾的嘴臉,任羽汐的挑釁,月娥的嘴臉——這些前世她一個都沒看清的東西,如今全部攤在了她麵前。
還有楚玄澤。
這個人。
前世她嫁了蕭景瀾以後,和楚玄澤再無交集。她隻是從旁人口中零星聽到他的消息——沉冤昭雪,重掌兵權,率楚家軍再度出征遼北,三個月內連克十二城,打得遼北王庭北遷八百裏。
後來的事,她不知道了。因為那時候,她已經被蕭景瀾和月娥折磨得不成人形,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馬車晃了一下,月娥沒坐穩,歪了一歪。
“公主......”她試探著開口。
任清雪沒睜眼。
“奴婢今日......實在是糊塗,奴婢不該——”
“月娥。”任清雪打斷她,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方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替蕭世子說話,把淩王貶損了個遍。你說說看,你是我的人,還是蕭世子的人?”
月娥身子一僵,“奴婢當然是公主的人!奴婢隻是——隻是覺得蕭世子比淩王更適合公主,一時心急才口不擇言——”
“更適合?”任清雪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勾了勾,“你替本宮選夫君呢?”
月娥不敢說話了。
“我記得上回,我讓你去膳房領燕窩,你拿回來的是隔夜的。我問你,你說膳房隻剩這些了。後來我才知道,新鮮的燕窩被七公主那邊的人先一步拿走了,而你根本沒有去爭。”
月娥的臉色變了。
“還有上個月,我讓你去庫房取冬衣的料子,你說今年的好料子都分完了,給我拿了匹去年剩下的舊緞子回來。結果第二天,我看見你房裏多了條新做的裙子,料子比我身上穿的還好。”
月娥的額頭開始冒汗。
任清雪一件一件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賬本。
這些事上輩子她全不知道。但重活一世,好多原本被她忽略的細節,全部浮了上來。
“月娥啊月娥,”任清雪歎了口氣,“你真當我是個傻子。”
月娥撲通跪下來,“公主明鑒,奴婢再也不敢了!”
任清雪不置可否。
她重新閉上眼睛,馬車繼續往城裏走。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任清雪皺眉。
車夫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公主,前麵的路被一棵倒下的大樹攔住了,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