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清雪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樹橫在路中間,樹幹上的斷口——齊整得過分了。
不像是被風刮倒的。
任清雪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調頭,走東邊的路。”
車夫剛要調轉馬頭,嗖的一聲破空——
一支箭釘在馬蹄前三寸的地麵上,箭尾嗡嗡震顫。
馬受驚嘶鳴,車廂猛烈搖晃。月娥尖叫著撲過來抱住任清雪的腿,“公主!有刺客!”
任清雪一把推開她,掀簾往外看。
路兩側的樹林裏,七八個黑衣人正從暗處閃出來,手中明晃晃的刀反射著夕陽餘暉。
領頭那個蒙著麵,身形魁梧,手裏提著一柄寬背大刀。
他沒廢話,手一揮,幾個黑衣人朝馬車撲了過來。
任清雪的護衛隻有兩個,都是母後撥給她的——說是保護,其實也有監視的意思。這兩人武功平平,應付尋常毛賊還行,對上這種訓練有素的殺手,三招之內就被逼得節節後退。
任清雪環顧四周,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月娥縮在車廂角落裏,抖得像篩糠。車夫已經被掀下馬車,捂著肩膀滾到了路邊溝裏。
兩個護衛一個被踢飛出去撞在樹上,另一個還在硬撐,但手臂上已經掛了彩。
任清雪從袖中摸出一枚銀針。
這是她隨身帶的,原本是用來行針施藥的。
眼下也隻能將就了。
一個黑衣人翻上馬車車轅,伸手就要掀簾子。任清雪反手將銀針刺出去——紮在對方虎口上。
黑衣人吃痛悶哼,手一鬆。任清雪趁機抓住車簾杆子,借力踹了他一腳,把人蹬下車去。
但她畢竟不是練武之人。
第二個黑衣人已經繞到了馬車後方,一刀劈開車廂後板,朝她抓了過來。
任清雪往後仰,險險避開——衣袖被刀尖劃破,手臂上一道血線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破風聲從遠處劈來。
一柄短刃旋轉著飛過半空,直直釘入那個黑衣人的肩胛,力道大得將他整個人帶著往後飛出兩尺,砸在地上。
緊接著,馬蹄聲從來路方向急驟響起。
任清雪撐著車廂往外看——
夕光之中,一架輪椅被固定在一輛改裝過的馬車上,馬車正全速朝這邊衝來。楚玄澤坐在車頭,手邊擱著一隻短弩。
他身後,四名暗衛策馬緊隨,黑衣如墨,無聲無息。
馬車衝到近前,四名暗衛翻身下馬,如鬼魅般切入戰場。
這才是真正的戰場上磨出來的殺法——幹淨,利落。
不到二十個呼吸,七八個黑衣刺客或死或傷,倒了一地。領頭那個蒙麵大漢見勢不妙,丟下大刀就跑。
一名暗衛拔腿要追,被楚玄澤叫住了。
“不必追。”
暗衛收步。
楚玄澤的目光落在任清雪手臂上的傷口上,眉頭緊緊鎖了一瞬。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讓暗衛檢查了馬車的情況,確認沒有後續埋伏之後,才轉頭看著任清雪。
“上我的車。”
三個字,沒有商量的餘地。
任清雪看了看自己這輛已經被劈掉半個車廂的馬車,再看看楚玄澤那邊——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馬車,從山莊出來後,一直跟在她後麵。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出事能及時趕到的範圍。
她張了張嘴,想問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著我。
但看到楚玄澤那張冷著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問了他也不會承認。
任清雪抱著裝了七星海棠的藥匣子,翻身上了楚玄澤的馬車。
月娥連滾帶爬地跟上來,被暗衛攔在外麵。她哭喪著臉看任清雪,“公主——”
“讓她跟著。”任清雪頭也沒回。
月娥鬆了口氣,被暗衛塞上後麵護衛的馬。
馬車重新啟動,往城裏走。車廂裏空間不大,任清雪和楚玄澤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尺。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氣,混著一點鬆木的味道。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任清雪低頭看著手裏的藥匣子,心裏翻來覆去地想——這些刺客是誰派來的?
山莊那條路上伏擊,說明對方提前知道她今日的行程。
知道她行程的人——月娥,母後宮裏的人,還有......
她想起了那個急匆匆從山莊跑出去的小廝,跑向馬廄的方向。
送信去了。
給誰送的信?
任清雪的目光暗了暗。
“想什麼?”楚玄澤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想是誰要殺我。”任清雪沒有隱瞞,“殿下,你跟了我一路,可有發現什麼?”
她還是問出來了。
楚玄澤不否認,“你車上那個宮女,從出了山莊就一直在往後看。”
任清雪心底一涼。
月娥。
果然是她。
上輩子她回京途中遭遇的那些刺殺——有多少,是這個貼身宮女通風報信的結果?
任清雪閉了閉眼,將藥匣子抱緊了些。
“殿下,今日之事,多謝了。”
楚玄澤沒有答話。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一路平穩地駛進城門。夕陽最後一點餘光被城牆的陰影吞沒,天色迅速暗了下去。
車廂裏的光線越來越昏沉。
任清雪看不清楚玄澤的臉,隻能看到他的一個輪廓——肩膀寬闊,脊背筆直,哪怕坐著輪椅,那個輪廓也沒有半分佝僂。
她忽然想,上輩子,她到底錯過了多少。
宮門在暮色裏矗著,朱紅大門半敞,門口值守的禁軍換了班,認出淩王府的車駕,行了個禮,眼神卻往車廂方向多瞟了兩下。
任清雪掀簾下車,腳踩在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楚玄澤沒有送她的意思,輪椅上的人坐得端端正正,隻遞了句話過來:“後日辰時,王府正門。”
不是“你方便的話”,不是“若有空”,是直接把時間地點定好了。
任清雪應了一聲,沒再多話。
月娥從護衛的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她扶著宮牆跟在任清雪後麵走,一路上大氣不敢出。
進了她所住的合歡殿,任清雪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月娥垂手立在門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整個人縮成了小小一團。
“月娥。”
“奴婢在。”
“今日的事,你回去寫一份請罪折子,明早放我案上。”
月娥一怔,“請罪折子?”
“怎麼,不識字?”
月娥哪敢說不,忙點頭如搗蒜,“奴婢寫,奴婢這就去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