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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摔的

“不急。”任清雪放下茶杯,用左手——右手還裹著帕子——慢慢撥弄著杯蓋,“把今日你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哪些話不該說、哪些事做得不對,一條一條列清楚。漏了哪條,我替你補。”

月娥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灰,嘴唇哆嗦著應了下來。

“另外,”任清雪抬手指了指院子東頭那間堆雜物的矮房,“從今晚起,你搬到那邊去住。離我寢殿近些,有什麼事,跑起來也方便。”

矮房窄得隻能放下一張窄榻,冬不擋風夏不遮陽,原本是放掃帚和舊燈籠的地方。

月娥咬著下唇,不敢說不好,“......是。”

“去吧。”

月娥轉身往外走,到了門檻邊又停住,猶豫著回頭,“公主,您手上的傷——”

“不勞你操心。”

門關上了。

任清雪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殿裏,將裹手的帕子一層層解開。血已經幹了,棉布和傷口粘在一處,扯開的時候帶下來一小片痂,又滲出新的血珠。

她嘶了一聲,從楚玄澤給的小瓷瓶裏倒出藥粉,重新敷上。

藥粉一沾傷口,涼絲絲的,鈍痛被壓下去大半。

好藥。

她把瓷瓶蓋好,放在枕邊,又把裝七星海棠的藥匣打開,逐一檢查了三株藥材的品相。掌櫃說品相不算頂好,但以任清雪的眼力看來,拿來入藥綽綽有餘。

七星海棠解決了,紫金蟬蛻和千年雪參楚玄澤說王府有——三味主藥湊齊,剩下的輔藥倒不難尋。方子的雛形已經在她腦子裏了,但具體用量,還得等診了脈才能定。

她把藥匣鎖好,擱在妝台最裏麵的暗格裏。

合歡殿安靜下來。遠處偶爾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地敲著。

任清雪沒有馬上睡。她盤腿坐在榻上,借著燭火,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玉成山莊的刺客——訓練有素,裝備齊整,人數不多但戰力不弱。不是江湖散兵,是正經供養出來的私兵死士。

上京城裏養得起這種人手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棵橫在路上的老槐樹,斷口齊整,是提前砍斷放好的。說明布局的人至少提前半天就在那條路上做了準備,精確算好了她離開山莊的時間和路線。

知道她今日行程的人——宮裏知道的不會太多,她出門前隻跟母後那邊報備了一聲。

母後。

任清雪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不,母後不會這麼粗糙。要殺她,有的是不留痕跡的法子。當街伏擊這種事,太紮眼,查起來牽連太大,母後不會冒這個險。

那就是月娥傳出去的。

月娥把她的行蹤透露給了誰?

任清雪閉上眼,腦子裏浮現出月娥今日的種種表現——在蕭景瀾麵前獻殷勤,替他說話,極力貶低楚玄澤,甚至暗中往後看......

上輩子,月娥最終去了蕭景瀾身邊。那個時候任清雪已經嫁過去了,月娥是她的陪嫁丫鬟。後來蕭景瀾抬了月娥做通房,再後來做了侍妾。

這一世,月娥還沒等她嫁人,就已經開始給蕭景瀾通風報信了。

但今天的刺客,不像是蕭景瀾能派出來的。蕭世子家底雖厚,卻是文官出身,沒有私兵。

那麼月娥的信,經了蕭景瀾的手,又到了誰的手裏?

任清雪記起一件事——上輩子,蕭景瀾和七公主任羽汐之間,真正牽線搭橋的人,是賢妃。

賢妃。任羽汐的生母。後宮中除了母後之外權勢最盛的女人。

她養得起死士嗎?

養得起。

賢妃娘家是武將世家,雖然這些年不如從前風光,但暗地裏留了多少底牌,誰也說不準。

任清雪睜開眼,拿起枕邊的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賢妃”。

看了片刻,又劃掉了,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個幹淨。

有些事,想清楚了就行,不必留證據給別人看。

她吹滅蠟燭,躺了下來,右手枕在腦後,左手搭在腹上,盯著漆黑的帳頂出了半天神。

楚玄澤今天跟了她一路。

從山莊出來就跟著,一直跟到那條路上。如果不是他來得及時,那幾個刺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上輩子,沒有人跟著她。

她獨來獨往,所有的危險都是自己扛,扛不過去的時候,連個替她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這輩子,有人跟著了。

雖然那個人死活不肯承認。

任清雪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

第二天一早,月娥的請罪折子果然放在了案上。寫了滿滿三頁,字跡歪歪扭扭,有幾處還有淚痕洇開的水漬。

任清雪拿起來翻了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寫的倒是誠懇。認了三條錯——不該替蕭世子說話,不該貶損淩王,不該越俎代庖替公主做主。

但有一條,沒寫。

任清雪拿起筆,在最後麵添了一行字:“其四,通風報信,泄露主子行蹤。”

她把折子放回原處,拿了塊鎮紙壓著,然後出門了。

月娥跟在後麵,走了兩步看見案上的折子,臉色刷地一變,腳步都亂了。

任清雪頭也沒回,“別看了。今天跟我去一趟太醫院。”

月娥愣了愣,“太醫院?”

“我手上的傷要處理。順便,替淩王殿下問幾個用藥的事。”

月娥不敢多問,低頭跟上。

太醫院在宮城東北角,和六局一所隔著一道牆。任清雪到的時候,院裏隻有兩個值班的太醫。老的那個在打瞌睡,年輕的那個在抄方子。

年輕太醫姓方,叫方硯舟,二十出頭,生了副書生模樣,架著一副金絲圓框眼鏡——據說是從西洋商人手裏買的稀罕物件。

他見任清雪進來,站起來行了禮,態度恭謹但不諂媚。

“五公主的手怎麼了?”

“摔的。”

方硯舟沒追問,接過她的手仔細看了看傷口,“傷口不深,但嵌了沙粒沒有清幹淨。誰給您上的藥?”

“淩王殿下。”

方硯舟手一頓,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嘴裏嘟囔了句什麼。

任清雪耳朵尖,“你說什麼?”

“沒什麼。”方硯舟麵不改色,“臣說淩王殿下的金瘡藥是上品,用得對。不過沙粒還是要先挑出來,否則日後結痂不平整。”

他取了針,一粒一粒往外挑碎沙。手法穩當,力道也輕,任清雪幾乎沒怎麼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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