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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反複研究過的

“方太醫,你對淩王殿下的腿傷,了解多少?”

方硯舟挑沙的手微微一滯。

“殿下的傷是三年前在遼北戰場上落下的。具體是什麼情況,臣不清楚。太醫院的脈案上隻寫了‘重傷筋骨,雙腿經脈斷裂,暫無法行走’。”

“暫?”任清雪抓住了這個字。

方硯舟推了推眼鏡,“這個‘暫’字,是三年前的會診結論。當時太醫院集體會診,有四位太醫認為經脈雖斷,但若用藥得當,配合針灸推拿,三到五年內有恢複的可能。但後來......”

“後來怎麼了?”

方硯舟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他放下針,拿起棉紗給任清雪包紮,動作比說話利落得多。

“後來朝中出了些事情。太醫院換了一批人。當年主張能治的那四位太醫,兩個告老還鄉,一個調去了地方,還有一個......病故了。”

他包紮完,係好棉紗的結,抬頭看了任清雪一眼。

年輕人的眼神很幹淨,但裏麵藏著老成的謹慎。

“留下來的太醫,口徑統一——淩王殿下的腿,治不了。”

任清雪沒有說話,但手指攥緊了衣袖。

四個主張能治的太醫,走的走,死的死。

巧得讓人脊背發寒。

“方太醫,”她換了個話題,聲音不高,“你對‘斷筋散’這味毒藥,有了解嗎?”

方硯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飛快地朝左右看了看,確認那個打瞌睡的老太醫確實睡著了,才壓低聲音,“公主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隨便問問。”

“斷筋散是禁藥,太醫院的禁方名錄裏有記載,但成品和配方都被封存了。這味藥最毒的地方不在於殺人——它不致死,但能讓中毒之人的經脈緩慢萎縮,看上去和自然傷病的退化一模一樣。最厲害的是,尋常診脈根本查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除非——用金針探穴。”

任清雪記下了。

“多謝方太醫。”

“公主客氣。”方硯舟猶豫了一下,“公主若是想查什麼,小心些。太醫院的水,比外頭深。”

任清雪笑了笑,“我隻是替淩王殿下問問用藥的事。畢竟聖旨賜了婚,總不好對未來夫君的身子一無所知。”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方硯舟不知道信了沒有,反正沒再追問。

離開太醫院的時候,月娥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公主,您真的要給淩王治腿?”

“嗯。”

“可是淩王的腿......太醫院都說治不了,您又不是大夫——”

“我說過什麼來著?”任清雪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月娥立刻閉了嘴。

任清雪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問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月娥,你家是哪裏的?”

月娥一愣,“奴婢是永州人。”

“永州。好地方。”任清雪點點頭,“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老母親和一個弟弟......公主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任清雪頭也不回地走了,“關心關心你罷了。”

月娥站在原地,後背一片一片地冒涼意。

後日,辰時。

任清雪換了件素淨的窄袖衫裙,方便做事。右手的傷已經結了痂,不太影響活動了。

她隨身帶了一隻黑漆針匣,裏頭是她上輩子攢下的全套金針——說來話長,她的醫術並非在宮中學的。

當年她被送出宮外,養在江南一戶商賈人家。那家人做藥材生意,請了個半隱退的老大夫坐堂。老大夫姓鐘,脾氣古怪,不愛搭理人,唯獨對她這個整天泡在藥櫃後麵翻醫書的小丫頭上了心,一教就教了六年。

鐘老大夫說她有天賦。她不知道算不算,隻知道背藥性比背詩詞快得多,認穴位比認人臉準得多。

到後來她被接回宮中,身份從藥鋪小學徒變成了嫡公主,這些本事就全壓在了箱底,再沒拿出來過。

上輩子沒用上,是因為沒機會。

這輩子不同了。

淩王府在城西,占了半條長安街。門口兩尊石獅子,漆門銅釘,規製不算頂大,但勝在方正肅穆。

任清雪到的時候,府門口已經站了個人在等——不是楚玄澤,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麵容瘦削,穿著一身灰藍布袍,看著像個賬房先生。

“五公主?在下淩王府管事周叔安,殿下讓在下在門口迎候。”

他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不卑不亢,也不多話。領著任清雪往裏走,沿途指了指各處院落的方位,言簡意賅。

“正院是殿下的居所。東跨院是書房和庫房。西跨院空著。後院有個小演武場,殿下受傷前常用,現在荒了。”

“荒了”兩個字說出來,周叔安的語氣沒什麼波動,但腳步稍稍慢了半拍。

任清雪看在眼裏,沒有接話。

正院門口,楚玄澤的輪椅已經在那兒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常服,沒戴冠,頭發隻用一根木簪束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頜線。少了幾分王府主人的架子,多了幾分——任清雪在心裏找了個詞——居家感。

“來了。”

一個字的寒暄。幹淨利落。

“嗯。”任清雪也不廢話,從袖中取出針匣,“殿下,開始吧。”

楚玄澤看了眼針匣,金針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排列得整整齊齊。

“你還會用針。”

“略懂。”

楚玄澤沒再多問。他讓周叔安退下,自己轉著輪椅進了內室。

內室簡樸得出人意料——一張榻,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遼北的輿圖,輿圖上用朱砂標了好幾處地名,標記新舊不一,顯然是反複研究過的。

榻邊的小幾上放著兩本翻舊了的兵書,書頁卷了角,裏頭夾著好幾張紙條。

沒有熏香,沒有擺件,沒有任何與“王侯之家”沾邊的裝飾。

這間屋子住的不像王爺,像個隨時準備拔營出征的軍中主將。

任清雪把針匣放在桌上,洗淨雙手,轉過身來。

“殿下,我需要查看腿上的傷勢。”

楚玄澤點了下頭,自己把外袍解開,露出裏麵的中衣。然後將輪椅推到榻邊,撐著扶手,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挪上了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看得出是日複一日練出來的。

他的上半身——任清雪注意到——肌肉線條硬朗,小臂上有幾道陳年刀疤,青筋隱隱。這副身板放在武將裏也算得上出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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