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腿——
任清雪將他中衣的褲腿卷起來,看到膝蓋以下的部分時,動作停了一瞬。
小腿的肌肉嚴重萎縮,皮膚下的經絡紋理紊亂,用手按上去,皮下組織鬆軟得沒有彈性。更讓她在意的是膝關節——關節處有一圈暗沉的灰青色,不是淤血,是深入肌理的毒素沉積。
尋常的筋骨損傷,不會有這種顏色。
任清雪麵上不動聲色,手指沿著小腿經脈一路摸下去,每到一處穴位就用力按壓片刻。
“有感覺嗎?”
“沒有。”
“這裏呢?”她按在承山穴上,用了三分力。
“......有一點。麻。”
有知覺。任清雪默默記下——承山穴有反應,說明腿上的經脈並非完全死絕。
她取出三根金針,分別刺入足三裏、陽陵泉和委中三個穴位。入針的手法極穩,深度和角度精準得分毫不差。
金針刺入後,她閉上眼,拇指和食指撚住針柄,緩緩轉動。
這是鐘老大夫教她的“探經術”——通過金針的震顫來感知經脈內部的氣血流通狀況。尋常診脈隻能摸到表麵,金針探穴卻能觸到深處。
針在穴位裏微微震動,任清雪的眉心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她感覺到了不對勁的東西。
經脈裏的氣血不是斷了——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種堵塞不是淤血,不是舊傷結痂,而是一種外來的、不屬於人體本身的異物。
它附著在經脈壁上,像爬山虎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收縮,將原本就受損的經脈慢慢絞緊。
斷筋散。
方硯舟說得沒錯——尋常診脈查不出來。但金針探穴,騙不了人。
任清雪睜開眼,將金針一根一根拔出來。
“怎麼了?”楚玄澤一直在觀察她的表情。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金針收回匣中,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然後轉過身來。
“殿下,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楚玄澤挑了下眉。
“你受傷以後,太醫院開的方子,你一直在吃?”
“每日兩劑,沒斷過。”
“什麼方子?”
楚玄澤報了幾味藥名。任清雪邊聽邊在心裏過了一遍——黃芪、當歸、川芎、桃仁、紅花——是標準的活血化瘀方。
沒問題。
但也沒用處。
活血化瘀治的是淤堵,可他經脈裏堵著的不是淤血,是毒。
用活血方來治中毒,等於隔靴搔癢。更陰損的是,活血的藥物會加速血液循環,反倒會讓毒素擴散得更均勻——不至於致命,卻讓中毒的症狀越來越牢固,越來越難以根除。
太醫院的方子,不是治病。
是在養毒。
任清雪的胃裏翻了一下。她穩住情緒,在楚玄澤對麵坐下來。
“殿下,你的腿,不隻是受傷。”
楚玄澤的眼神變了變。
“你中了毒。”
屋子裏安靜了好幾息。外頭院子裏的鳥叫聲都清晰可聞。
楚玄澤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的反應不像意外。
更像是,一個模糊的猜測終於被人證實了。
“什麼毒?”
“斷筋散。專門針對筋骨經脈的禁藥。中毒者的經脈會緩慢萎縮,和自然傷病退化的表現一模一樣,很難區分。你腿上的傷是真的,但讓你三年都無法恢複的,不是傷,是這味毒。”
“你確定?”
“金針探穴,確定。”
楚玄澤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麵上的冷意一分一分地加重。
半晌,他問了個問題。
“能治嗎?”
任清雪正等這句話。
“能。但麻煩。斷筋散入體三年,毒素已經和經脈融在一起,要把毒清出來,不能急,得一層一層地剝。”她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個方子,“先用解毒的方子把毒素逼到淺層,再配合金針刺穴將毒素逐段引出。整個療程,最少三個月。”
她寫完方子,吹幹墨跡,遞過去。
“這是第一階段的方子。七星海棠就是用在這裏——它能破斷筋散的毒性。三株不夠一個完整療程,但先用著,我再想辦法補齊。”
楚玄澤接過方子看了一遍。
“另外——”任清雪把太醫院那幾味活血化瘀的藥推到一旁,“這些藥,從今天起停掉。全部停掉。”
楚玄澤看著被她推開的藥包,目光沉了沉。
“太醫院的藥,是皇上欽點的太醫開的方。”
這句話的意思,兩個人都聽得明白。
太醫院的方子有問題。
欽點的太醫有問題。
那麼欽點太醫的那個人——
“殿下,”任清雪沒有順著這個話題往下接,“藥的事,你信我就行。其他的,等你站起來再說。”
楚玄澤看了她一會兒。
屋裏的光從窗格子裏打進來,在他臉上落了道明晃晃的杠。那雙眼睛在光線裏顯出極深的琥珀色,像山澗底下沉了多年的石頭。
“好。”
一個字。
任清雪鬆了口氣。
她重新取出金針,“那就開始第一次施針。殿下忍著點——逼毒的過程不太舒服。”
“打仗的時候,箭頭插在肋骨裏,自己拿匕首撬出來過。”楚玄澤平平淡淡地說,“你覺得幾根針能疼到什麼程度?”
任清雪手一頓,抬頭看他,“殿下是在跟我比慘?”
楚玄澤沒答。
但嘴角——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第一次施針比預想的順利。
斷筋散中了三年,毒素紮得深,第一針下去的時候,楚玄澤的手握緊了輪椅扶手,骨節上青筋凸起,但一聲都沒吭。
任清雪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金針走向,將毒素從經脈深層往淺表一點點引。每引出一段,楚玄澤小腿皮膚下就泛出一道灰青色的痕跡,沿著經脈走向蜿蜒,觸目驚心。
一個時辰後,她拔出最後一根金針,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
“今日到這裏。三日後再來。”
楚玄澤點了下頭,自己將褲腿放下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方才握得太緊,指尖泛紅。
任清雪裝作沒看見。
她正在收拾針匣,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是周叔安壓低了的嗓音——
“世子,您不能進去!殿下正在——”
“讓開。”
門被推開了。
任清雪回頭,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大步闖了進來。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但滿臉怒氣,嘴抿得緊緊的,一雙眼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