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老屋沒了
蘇塵把地上最後一點血跡蹭幹淨,把拖把靠在牆上,拍了拍手。
“嫂子,時候不早了,我先回老屋睡一晚,明天再過來看你。”
柳玉芬正蹲在地上撿碎碗片,聽到這話手一頓,碗片劃破了指頭,她也沒吭聲。
蘇塵注意到了。
“嫂子,怎麼了。”
柳玉芬站起來,把碎碗片扔進簸箕裏,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老屋......你回不去了。”
“什麼意思。”
“你走了第二年,蘇大強就帶著他婆娘搬進去了,說你人都不在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他是你堂哥,替你看房子。”
蘇塵沒說話。
柳玉芬搓了搓手指上的血珠,接著說。
“後來他把你爸媽留下的家具全換了,堂屋改了,灶台也砸了重砌,你媽那台縫紉機被他婆娘拉到鎮上賣了八十塊錢。”
蘇塵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你家那三畝水田,蘇二虎種著,說是你欠他爸的錢沒還,拿田抵了。”
“我爸什麼時候欠過他爸的錢?”
“沒欠過,村裏人都知道,但是沒人敢說,他爹蘇老三跟村長是拜把子兄弟,誰敢得罪。”
蘇塵坐在板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堂屋裏安靜了一陣。
柳玉芬看著他的後背,有點害怕,剛才打黃三那會兒他臉上好歹還有表情,現在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蘇塵......你別衝動,他們家人多,蘇大強他婆娘嗓門大得很,一鬧起來全村都要過來看熱鬧,你又剛回來......”
“嫂子。”
蘇塵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怒意,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我先不去。”
柳玉芬鬆了口氣,但心裏又覺得這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害怕。
她見過發脾氣的男人,見過罵街的男人,見過喝了酒摔東西的男人,但她沒見過一個人聽到爸媽的遺物被賣了之後,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的。
“那......那你今晚睡哪兒?”
蘇塵看了看堂屋,一張八仙桌,兩條長板凳,角落裏堆著柴火。
“我在板凳上湊合一晚就行。”
“那哪行,板凳才一尺寬,你一翻身就得掉地上。”
柳玉芬咬了咬嘴唇,“裏屋有張床,你去睡床,我在外麵鋪個席子就行了。”
“嫂子,你進去睡床,我睡外麵。”
“你走了兩個鐘頭的山路,又打了一架,渾身都是灰......”
“嫂子。”蘇塵搖頭說道,“你一個人在外屋睡地上,我在裏麵躺著,像什麼話,進去,聽話。”
柳玉芬張了張嘴,看著他的眼神,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她進裏屋把床頭的搪瓷杯和日曆挪到了窗台上,折騰了好一陣才和衣躺下,被子拉到了下巴。
蘇塵在外屋的地上鋪了一張涼席,拿了條薄毯子搭在肚子上,背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確認裏屋沒了動靜才躺下來。
屋裏黑下來了。
柳玉芬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她睡不著。
林剛走了之後,這間屋子已經很久沒有男人的氣息了,每天夜裏她一個人守著空房子,聽著窗外的動靜,稍微有點響聲就得爬起來拿掃帚頂著門。
今天不用了。
外屋傳來蘇塵平穩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沉很穩,像一堵牆立在那兒。
她聽著這個聲音,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繃了不知道多久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眼眶酸了一下,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是林剛走後她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半夜裏她翻了個身,被子滑到了腰下麵,涼意讓她縮了縮肩膀,但外屋傳來的呼吸聲沒有斷,她又閉上了眼。
天還沒亮的時候,蘇塵已經醒了。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了聽裏屋的動靜,柳玉芬的呼吸聲又輕又均勻,睡得很沉。
他沒出聲,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外套披上,帆布包沒拿,推門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院子裏的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山頭上壓著一層灰藍色的光。
蘇塵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沿著村裏的土路,往村東頭走去。
蘇家老屋在村東頭的坡上,三間土磚房,院子不大,門口有一棵棗樹。
他小時候在那棵棗樹下麵寫過作業,他媽在樹底下縫過衣服,他爸在院子裏劈過柴。
現在院子裏晾著別人家的衣服,門口堆著別人家的農具,牆角下趴著一條土狗,也不是他家的。
屋裏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有個女人扯著嗓子在喊。
“大強,醬油沒了,你今天去鎮上的時候買一瓶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吵死了!”
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端著碗蹲在堂屋門口喝粥,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女人在灶台前麵翻炒著什麼。
蘇塵站在院門外,看著這一切。
棗樹還在,但樹底下他媽放縫紉機的那塊石板被挪了位置,上麵擺著一個塞了煙屁的塑料花盆。
他爸親手刨的那塊門樓,上麵刻著“平安”兩個字,現在被拿來當了切菜板,立在灶台邊上,刮痕橫七豎八。
他收回目光。
然後抬起右腳,一腳踹在院門上。
“轟!”
木頭門板連著兩根門柱一起被踹飛了出去,碎木片和灰塵炸了一地。
蹲在門口喝粥的蘇大強手裏的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八瓣,熱粥濺了他一褲腿。
灶台前的女人尖叫了一聲,鍋鏟掉進了鍋裏,油星子濺得灶麵劈裏啪啦響。
蘇塵站在騰起的灰塵裏,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我回來了,把我的房子還回來。”
蘇大強愣了足足三秒,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蘇......蘇塵......你沒死......”
灶台前的女人反應比他快,認出了蘇塵之後臉色變了兩變,隨即雙手往腰上一叉,嗓門拔了起來。
“喲,蘇塵你還活著呢?活著好啊,活著你倒是說句話啊,這房子我們住了好幾年了,當初是你自己跑了不要的,現在回來就想拿走,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