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縣城賣藥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透，蘇塵就起了。

他把昨晚整理好的藥材重新檢查了一遍，捆紮緊實裝進麻袋裏，袋口用麻繩係了個死結，背在肩上出了門。

村口的班車站就是一根歪脖子電線杆，底下立著一塊掉了漆的鐵牌子，上麵寫著“青山村”三個字。

六點二十的時候，一輛渾身掉漆的中巴車顛簸著開了過來，車身上的路線牌寫著“青山村—縣城”。

蘇塵上了車，投了兩塊錢硬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裏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都是趕早進城的農民，有挑著菜簍子的，有抱著雞籠的，車裏一股子活禽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沒注意到，在他上車之後大約三分鐘，蘇大強縮著脖子從車尾上來了，帽簷壓得很低，坐在了最後一排角落裏。

班車在山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路況差得能把人顛散架，蘇塵靠著車窗眯了一覺，等到感覺車速穩了，睜開眼已經進了縣城地界。

東關下車。

縣城比鎮上大了不止一個檔次，街麵寬了，樓也高了，路邊停著各種轎車，行人穿得也齊整。

蘇塵背著麻袋沿著路邊走了十來分鐘，拐進了一條掛著“東關藥材交易市場”招牌的巷子。

巷子兩邊全是門麵房，掛著各種藥材行的牌子，門口堆著成捆成袋的藥材，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

蘇塵走進最大的一家門麵。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光頭中年男人，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正翹著二郎腿用牙簽剔牙。

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金貴藥行”。

蘇塵把麻袋放在櫃台上，解開繩口。

“老板，收藥材不？”

馬金貴斜了他一眼，看見他一身舊衣服背著個破麻袋，嘴角就撇了下來，但還是探過身子看了一眼。

他伸手在袋子裏翻了翻，拎出一株黃芪看了看，又掰了一截柴胡的根莖聞了聞。

“山裏刨來的野貨。”

他把藥材扔回袋子裏，靠回椅背上。

“五十塊，全收了！”

蘇塵看著他。

“這批黃芪年份三年以上，柴胡品相一等品，市場批發價最少五百。”

馬金貴笑了，牙簽在嘴角轉了一圈。

“小夥子，你懂不懂行情？你這是散貨，沒檢驗報告，沒產地證明，五十塊是看在你跑一趟不容易的份上。”

他旁邊的夥計跟著笑：“就是，還五百呢，你當你這是藥廠出來的？”

蘇塵沒說話。

他把麻袋口重新係上，背起來，轉身就走。

馬金貴在身後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句：“出了我這個門，你連五十都賣不掉！”

蘇塵沒理他，走出了巷子。

他站在街邊，看了看左右。

說實話他也沒什麼別的門路，今天要是賣不出去，還得背回去。

正想著往哪邊走，一輛黑色奔馳從街對麵開過來，停在了藥材市場巷口的路邊。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裝的年輕女助理，手裏拎著公文包，繞到另一邊拉開了後車門。

從車裏出來的是一個女人。

白襯衫，灰色過膝裙，頭發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五官精致，氣質冷清，踩著一雙黑色高跟鞋，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

秦雪晴，二十六七歲，眼神沉穩。

她今天是來市場巡查供貨商品質的。

走過蘇塵身邊的時候，她餘光掃到了他肩上那個麻袋。

袋口係得不太緊，有一截柴胡的根莖露在外麵。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截柴胡根莖的色澤、粗細和斷麵紋路，一看就是深山野生的，這種品質的柴胡，她公司的供貨商三個月都湊不齊十斤。

“等一下。”

蘇塵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白襯衫扣得嚴實，灰色過膝裙，高跟鞋，整個人透著一股禁欲係的味道。

“美女，叫我？”

秦雪晴愣了一下，她習慣了別人對她畢恭畢敬，這種痞裏痞氣的語氣還是第一次聽到。

她走過來，目光落在麻袋上。

“你這藥材，能讓我看看嗎？”

蘇塵打量了她一眼，開奔馳的，帶助理的，穿著不便宜，不像是市場裏那幫壓價的販子。

“看唄，不過看一眼可不免費。”他嘴角勾了一下，“美女要是覺得滿意，請我吃頓飯也行。”

秦雪晴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隻是把麻袋放在路邊的石墩上，解開繩口。

她蹲下來，修剪得整齊的手指伸進去翻了翻，拎出一株黃芪對著光看了看，又掰了一截根莖放在鼻下聞了聞。

她的眉毛一點一點挑了起來。

“這是哪裏的貨？”

“後山自己采的。”蘇塵靠在旁邊的電線杆上，“美女對藥材這麼懂行，不會是......”

“哪個山頭？海拔多少？”秦雪晴打斷了他的話。

蘇塵笑了，這女人還挺有個性。

“青山村後山，海拔大概六七百米，陰坡，半山腰往上的老林子裏。”

“采摘的時間呢？”

“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黃芪在花期前采的，柴胡是秋後第一茬，”蘇塵看著她蹲在那裏的背影，“美女這麼認真，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

秦雪晴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站起身來，重新打量了一遍麵前這個人，一身舊衣服，背著個破麻袋，腳上一雙帶泥的軍靴，看著就是個從鄉下來的，但剛才回答問題的方式，還有那雙眼睛，痞氣裏藏著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這批黃芪你打算怎麼保存？”

“陰幹三天，不能暴曬，暴曬會破壞黃芪甲苷的活性，陰幹之後密封保存，濕度控製在百分之十五以下，”蘇塵往前湊了一步，“怎麼樣，美女滿意嗎？”

秦雪晴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個回答比她公司裏一半的采購員都專業。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袋子裏的藥材，沉默了幾秒。

“這些我全收了，兩千塊！”

蘇塵看著她。

兩千塊。剛才馬金貴給五十。

“兩千塊？”他笑得更明顯了，“美女，這價格......是不是太客氣了？”

秦雪晴看著他：“嫌少？”

“不是嫌少，是覺得美女這麼大方，我不請頓飯說不過去。”蘇塵接過錢，數了一遍塞進褲兜裏，“不過今天不行，家裏還有人等著吃飯，下次吧。”

秦雪晴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以後有貨直接聯係我，品質保持住，量大的話價格還能往上談。”

蘇塵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燙金字，特種紙。

“秦氏藥業有限公司 總經理 秦雪晴”

下麵是手機號碼和公司地址。

他把名片在指尖轉了一圈，塞進上衣口袋。

“秦總，名字不錯，人也漂亮。”蘇塵看著她的眼睛，“下次見麵，記得請我吃飯。”

秦雪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子裏走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蘇塵一眼。

“你叫什麼？”

“蘇塵。”

“青山村的蘇塵。”她像是在記這個名字，“行，我記住了。”

然後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進了藥材市場的巷子裏。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還掛著笑。

這女人，有點意思。

蘇塵站在原地，拍了拍空了的麻袋，卷起來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車站方向走。

兜裏揣著兩千塊錢加之前的五萬，日子算是活過來了。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回村的班車下午兩點才有一趟，他順路去了趟超市，買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一桶油、兩斤豬肉和一把青菜。

他不知道的是，最後一排的角落裏，蘇大強把帽簷壓得更低了。

他從早上跟到現在，蘇塵進藥材市場被馬金貴趕出來他看到了，那個開奔馳的女人給了兩千塊他也看到了。

一袋破藥材，兩千塊。

蘇大強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眼紅。

他掏出手機，在顛簸的班車上給蘇二虎發了條信息。

“搭上了一個大老板，兩千塊收他的藥材，那女人開奔馳的。”

手機震了一下，蘇二虎回了三個字。

“繼續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