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癩子被打的事,在村裏傳了不到兩天就變了味兒。
最先傳開的版本還算正常,說蘇塵十秒鐘放倒四個混混,村裏的老爺們聽了都豎大拇指,說這小子在外麵闖蕩過的,就是不一樣,但到了第三天,話就拐彎了。
村東頭劉嬸子蹲在井邊洗衣裳,旁邊圍了三四個婦女,一邊搓衣服一邊嚼舌根。
“你們說,那個柳玉芬天天去蘇塵家,從早到晚待在那兒,做飯收拾屋子跟個小媳婦似的,那倆人能是清白的?”劉嬸子把衣服往搓衣板上一摔,水花濺了一地。
胖嬸接話最快:“我早看出來了,柳玉芬那模樣,哪個男人不動心,再說了,林剛死了才多久,她就天天往小叔子家裏跑了。”
“你可別瞎說。”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小聲插了一句,“人家蘇塵幫了村裏不少忙呢,王二狗家孩子的藥錢還是蘇塵墊的。”
劉嬸子撇撇嘴:“幫忙是幫忙,男女那點事是那點事,你年輕不懂,寡婦門前是非多嘛,這話不是我說的,老輩子傳下來的。”
“可不是嘛。”胖嬸壓低了嗓門,眼珠子滴溜轉,“我跟你們說啊,前天晚上我去茅房,看見柳玉芬才從蘇塵家出來往自己家走,你們猜猜那是幾點?都半夜十一點多了,一個寡婦大半夜的從男人家裏出來,你們品品。”
幾個婦女嘻嘻哈哈笑起來,誰也沒注意到井沿另一頭,柳玉芬正提著桶站在那兒,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那幾個婦女散了才走過去打水,手抖得厲害,水桶放了三次才對準井口,繩子勒得手心火辣辣地疼,打上來的水灑了一路,從井邊到蘇塵家那段村道平時五分鐘就到了,她走了足足一刻鐘。
到了蘇塵家院子裏,柳玉芬把水桶擱在灶台邊,蹲在地上好半天沒起來,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磚上,無聲無息的,她拿袖子使勁擦了擦臉,站起來接著幹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塵這時候正在後山采藥,王二狗蹲在他旁邊挖黃芪,嘴巴動了好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
蘇塵瞥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王二狗撓了撓後腦勺:“蘇塵哥,那個......村裏最近有些閑話,我也是聽我媳婦說的。”
“什麼閑話?”
“就是......”王二狗臉漲得通紅,聲音壓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說你跟嫂子......反正都是些沒影的事,你別放心上。”
蘇塵手裏的鋤頭頓了一下,沒吭聲。
王二狗趕緊補了一句:“我跟光棍哥都幫你說話了,李強那小子也說了,說蘇塵哥不是那種人,但那幫老娘們的嘴你也知道,跟漏風的篩子似的,堵不住。”
“誰先傳的?”蘇塵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
王二狗想了想:“好像是劉嬸子先說的,不過我媳婦說,劉嬸子也是聽別人說的,具體誰先起的頭,搞不清楚。”
張光棍這時候從旁邊湊過來,嘴裏叼著根草:“我倒是聽說了一個事,蘇二虎那個瘸腿的,他手底下有個叫馬三的,這兩天天天在村口大槐樹底下跟人吹牛,說的話比老娘們還難聽。”
蘇塵的眼睛眯了起來。
“蘇二虎?”
“可不是嘛。”張光棍把嘴裏的草吐了,“那個馬三以前是蘇二虎的跟班,整天跟在後麵溜須拍馬的那種,這兩天突然活躍起來了,逢人就說,跟個喇叭似的。”
蘇塵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挖藥,但手上的力氣明顯大了,一鋤頭下去,土塊飛出去老遠。
中午下山回到老屋,院子裏安安靜靜的,灶台上擺著兩碗粥和一碟鹹菜,柳玉芬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背對著門,肩膀在微微抖。
“嫂子?”
柳玉芬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轉過頭來擠出一個笑:“回來了啊,飯在灶上,你先吃。”
“你眼睛怎麼紅了?”
“沒有,切辣椒嗆的。”柳玉芬低下頭,“我去給你熱粥。”
她說著就往外走,經過蘇塵身邊的時候,蘇塵伸手攔住了她的胳膊。
“嫂子,是不是有人說你了?”
柳玉芬的身子僵了一下,咬著嘴唇不吭聲,眼圈又紅了,她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但鼻子已經酸得不行了。
“沒有,真沒有,你別瞎想。”她掙開蘇塵的手,快步走到灶台邊上,抓起鏟子就開始熱粥,鍋碗瓢盆碰得叮當響,明明就熱個粥,動靜搞得跟炒菜似的。
蘇塵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再追問。
下午,蘇塵去村頭小賣部買鹽,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迷彩背心的瘦猴子正蹲在樹底下跟兩個閑漢吹牛,正是張光棍說的那個馬三。
“......我跟你們說,我親眼看見的,那天傍晚柳玉芬從蘇塵屋裏出來的時候,頭發都是散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你們品品,品品啊。”
兩個閑漢嘿嘿笑,有的搖頭有的咂嘴。
蘇塵腳步一停。
馬三正說得起勁,抬頭一看,正好對上蘇塵的眼神,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嘴巴張著合不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腿肚子開始發軟。
蘇塵沒動手,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馬三的後背瞬間濕透了,站起來的時候腿直打擺子,“蘇塵哥”三個字在嗓子眼裏轉了半天才擠出來。
蘇塵還是沒說話,轉身往小賣部走了。
馬三蹲在原地好半天沒緩過勁來,兩個閑漢也跑了,大槐樹底下空蕩蕩的,隻剩馬三一個人,褲襠隱約濕了一小塊。
傍晚,蘇塵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天邊的火燒雲發呆,柳玉芬在灶台邊炒菜,鐵鍋裏的油刺啦刺啦響,晚風從院牆上麵吹過來,帶著菜籽油的焦香。
“嫂子。”蘇塵忽然開口。
灶台邊安靜了一下。
“嗯?”
“你信不信我?”
柳玉芬手裏的鏟子停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說:“信。”
“那就別管外麵說什麼,我在,誰也碰不了你。”
柳玉芬沒有回頭,但炒菜的手頓了頓,鏟子在鍋裏愣了一下才繼續翻動,她的眼眶又熱了,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吃完飯柳玉芬收拾好碗筷,說了句“我回去了”就走了,聲音悶悶的。
蘇塵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然後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月亮剛爬上屋頂,村道上空蕩蕩的,蛐蛐叫得正歡,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他忽然注意到村口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站在大槐樹底下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的,看不清臉,但那人站的位置很講究,正好能看到蘇塵家院子的方向,而且站了很久,一直沒動。
蘇塵把煙頭在鞋底碾滅了,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這個人,不是村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