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在村口看到的那個灰夾克,第二天就在村裏晃悠開了。
那人三十來歲,瘦高個兒,臉上帶著笑,嘴巴甜得很,見誰都叫哥叫姐,自稱姓周,說是從隔壁縣過來找活幹的,走親戚路過這兒,覺得村子不錯,想住兩天看看有沒有活路。
村裏人實在,聽他這麼一說也沒多想,劉嬸子家正好有間空屋,一天十塊錢就讓他住下了。
王二狗中午收工的時候跟蘇塵提了一嘴:“村裏來了個外地人,說是找活幹的,我看那人挺客氣的。”
蘇塵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但從第二天開始,這個姓周的就不對勁了。
他不找活幹,整天在村裏溜達,今天去村口大槐樹底下跟老頭們下棋,明天去小賣部買煙跟人聊天,後天又跑到井邊幫婦女們打水,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三天下來半個村子的人都認識他了。
關鍵是,他聊天的時候總是不經意地往蘇塵身上引。
“蘇塵啊,我聽說失蹤四年突然回來,變得很厲害,一個人打好幾個?”
“他跟那個嫂子住一塊兒的吧,嘖嘖,那嫂子長得可真俊。”
話說得不重,但每一句都像在揭傷疤,村裏人本來消停了兩天的八卦勁兒,被他這麼一攪和,又翻了起來。
柳玉芬去小賣部買醬油的時候,姓周的正靠在門口抽煙,看見她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歪:“這位就是柳嫂子吧,果然跟村裏人說的一樣,真是水靈。”
柳玉芬低頭不看他,拿了醬油扔下錢就往回走。
“別急著走嘛。”姓周的在後麵喊,“村裏人都說你跟蘇塵好上了,有這事沒?”
柳玉芬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後背繃得像塊鐵板,站了兩秒,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但她手裏攥著醬油瓶的指節都捏白了。
小賣部門口幾個人嘿嘿笑,有的搖頭有的歎氣。
那天晚上,蘇塵采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灶台上沒有飯菜,鍋是涼的,柳玉芬今天沒過來。
蘇塵想了想,鎖上院門往柳玉芬家走,柳玉芬住的是林剛留下的老房子,就在村道拐角過去兩分鐘的路,院門虛掩著,屋裏沒開燈。
“嫂子?”蘇塵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推開堂屋的門,月光從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點,柳玉芬蜷在床角,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塵的腳步停在門口,聽了幾秒,那是很壓抑的哭聲,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把嘴巴捂得死死的,但抽泣聲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
“嫂子。”蘇塵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柳玉芬的身子僵了一下,趕緊用袖子擦臉,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回來了啊,我......我今天不舒服,沒做飯,你自己隨便弄點。”
“誰欺負你了?”
“沒人欺負我。”
“那你哭什麼?”
柳玉芬咬著嘴唇不說話,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明顯不是剛哭的,估計一下午都在哭。
蘇塵沒再問,就那麼坐在床邊,一聲不吭地等著。
屋裏很安靜,隻有柳玉芬偶爾抽一下鼻子的聲音,外麵蛐蛐叫得歡,遠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戲,隱隱約約傳來幾句唱腔。
過了很久,柳玉芬的聲音才從黑暗裏飄出來,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蘇塵,村裏人在說我,說我不要臉,說我勾引你,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今天那個外地來的也說了,當著好幾個人的麵問我,問我是不是跟你好上了。”
她說完,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忍住,嘩嘩的。
“要不......要不我以後不去你那邊了吧,免得連累你名聲。”
蘇塵的臉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重了。
“誰不讓你去了?”
聲音不大,但柳玉芬的哭聲一下子就頓住了,那幾個字裏帶著一股子讓人心裏發緊的東西,不是怒吼,也不是咬牙切齒,而是一種很沉很沉的篤定。
“你是我嫂子,幫我做飯整理藥材天經地義,誰愛說誰說去。”蘇塵站起來,“再敢亂說,我廢了他的嘴。”
柳玉芬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蘇塵的臉像是石頭刻出來的,一條線都沒有多餘的,但眼睛裏有光,那種光讓她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可是......”
“沒有可是。”蘇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我去給你煮碗麵。”
柳玉芬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聽見灶台那邊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還有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她把臉埋在膝蓋裏,這回沒哭,但眼淚一直在流。
過了一會兒,蘇塵端了兩碗清湯麵進來,碗邊搭著一雙筷子,麵上臥了個荷包蛋,是柳玉芬之前醃的鹹雞蛋,湯裏還撒了兩根蔥花,熱氣騰騰的,把屋裏的涼意衝散了不少。
“吃吧,一下午沒吃東西了吧,胃受不了。”
柳玉芬接過碗,低頭呼嚕呼嚕吃麵,眼淚掉進碗裏混著麵湯一塊咽了下去,蘇塵坐在旁邊也吃,兩人誰也沒說話。
吃完麵,柳玉芬把碗放下,聲音小小的:“蘇塵,你對我真好。”
蘇塵把兩個碗摞在一起端出去洗了,到了門口回了一句:“嫂子,你也是我的家人,早點睡。”
蘇塵回到自己老屋後沒睡,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裏抽煙,一根接一根的,月亮從東邊挪到西邊,他腦子裏把這幾天的事串了一遍。
村裏的閑話不是自然傳開的,有人在推波助瀾,馬三是蘇二虎的人這個他知道,但那個姓周的外地人又是誰?
蘇塵掐滅最後一根煙,眼底的冷意像刀鋒。
第二天一早他沒去采藥,一個人去了趟鎮上,在鎮上的小旅館門口蹲了半個小時,看見那個姓周的從旅館裏出來,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進了一家麻將館,裏麵坐著的一個人,蘇塵認識,是蘇二虎手底下的馬三。
兩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嘀嘀咕咕了半個鐘頭,姓周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馬三,馬三點了點裏麵的錢,咧嘴笑了。
蘇塵站在巷口,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慢慢勾了起來,但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