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暴雨之夜

那天下午天就不對勁了，雲壓得特別低，黑沉沉的像口倒扣的大鍋，悶得人喘不上氣來，樹上的知了拚命叫，叫得人心煩。

蘇塵從鎮上回來的時候，柳玉芬正在院子裏翻曬藥材，她看見蘇塵進院，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昨晚的事讓她不知道怎麼麵對他。

“嫂子，今晚有大雨，藥材全搬進屋裏。”

“嗯。”柳玉芬低頭繼續幹活，兩人把藥材一趟趟搬進堂屋，中間手碰了一下，柳玉芬像被燙著了似的縮回去，蘇塵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藥材太多了，搬了一個多小時才弄完，搬完之後還得一包一包理順了碼好，怕受潮，傍晚的時候風起來了，嗚嗚地吹，院子裏的棗樹被吹得東倒西歪，蘇塵把院門拴緊，又把窗戶關嚴實了。

“嫂子，今天太晚了別回去了，外麵風大，你睡裏屋，我睡堂屋。”

柳玉芬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麵黑沉沉的天，樹枝被吹得劈裏啪啦響，確實不像能走夜路的樣子，她點了點頭，“那......那我睡裏屋。”

吃晚飯的時候柳玉芬一直沒怎麼說話，低著頭扒飯，蘇塵也不多嘴，兩人吃完飯各自回了屋。

半夜，雷聲先來的，一個接一個，震得房梁都在抖，緊接著就是暴雨，嘩嘩地砸下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

蘇塵正在堂屋的竹床上迷迷糊糊睡著，忽然覺得臉上涼了一下，睜開眼，一滴水正好砸在他鼻尖上，屋頂漏了。

他翻身起來，點上煤油燈一看，屋頂的瓦有兩塊碎了，雨水順著縫隙往下淌，地上已經濕了一大片。

裏屋柳玉芬也被雷聲吵醒了，推開門跑出來，聲音裏帶著慌張：“蘇塵，裏麵也漏了，床上全濕了！”

“先把盆子拿來接著。”蘇塵邊說邊往外走。

“你幹嘛去？”

“上屋頂補瓦。”

“下這麼大的雨你上去？”柳玉芬拉住他的胳膊，“太危險了，等雨停了再說。”

蘇塵看了看屋裏淌進來的水，已經漫過了門檻，再不修的話屋裏的藥材全得泡了，“沒事，我在外麵的時候比這更危險的都幹過。”

他拿了幾塊備用的瓦片和一卷油布，踩著院牆角的石頭翻上了屋頂，暴雨打在身上跟鞭子抽似的，疼得人睜不開眼，他隻能半蹲著摸到漏的地方，把碎瓦揭掉，先用油布蓋住縫隙，再把新瓦壓上去。

“蘇塵！瓦夠不夠？”柳玉芬站在下麵，渾身已經淋透了，頭發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舉著手裏的油布往上遞。

“再給我一塊！”

柳玉芬踮起腳把油布遞上去，蘇塵伸手去接的時候，閃電劈下來，把院子照得雪白，他低頭一看，柳玉芬被雨水打濕的碎花襯衫貼在身上，勾出了她的身形，單薄得讓人心疼。

蘇塵喉結動了一下，趕緊收回目光繼續修瓦。

折騰了快半個小時，屋頂總算不漏了，蘇塵從房上跳下來的時候腳底一滑差點摔了，柳玉芬嚇得“啊”了一聲撲過去扶他。

蘇塵站穩了，渾身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柳玉芬也好不到哪去，兩人靠在屋簷底下喘氣，頭發往下滴水，衣服貼在身上。

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柳玉芬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進屋換衣服，別著涼了。”蘇塵甩了甩頭上的水。

柳玉芬回屋換了身幹衣裳出來，去灶台邊生火燒薑湯，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劈裏啪啦響，把灶台邊照得暖烘烘的，外麵的暴雨還在下，雷聲一陣一陣的。

蘇塵換了件背心走過來，頭發還是濕的，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他靠在灶台邊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柳玉芬低著頭攪薑湯，不敢看他，手上的勺子碰到鍋沿叮叮當當響，她知道蘇塵在看她，脖子後麵那一小塊皮膚燙得發麻。

“嫂子。”

“嗯？”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你在發抖。”

柳玉芬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攥緊了勺子把，“冷的，沒事。”

蘇塵沒說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灶火的熱氣和雨夜的涼氣攪在一塊，空氣變得黏稠起來。

柳玉芬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想往旁邊挪一步，但腳好像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蘇塵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柳玉芬的身子僵了一下，勺子從手裏滑落，掉進鍋裏濺出了幾滴薑湯。

她沒有躲。

蘇塵把她轉過來麵對自己，灶火映著柳玉芬的臉，她的嘴唇在顫，眼睛裏有淚光，也有別的什麼，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蘇塵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柳玉芬的身子抖了一下，手指攥緊了他背心的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但嘴唇沒有推開。

灶膛裏的火苗跳了跳，灶台上的薑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沒人管了。

蘇塵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柳玉芬的身子軟得像沒了骨頭，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她的嘴裏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嗚咽，不知道是哭還是別的什麼。

蘇塵把她橫抱起來的時候，柳玉芬的臉埋在他脖頸裏，滾燙的，她的手指緊緊勾著他的脖子，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燈......把燈滅了。”

蘇塵一腳踢開了房門，屋裏沒點燈，隻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劈進來一道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牆上，糾纏在一起。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天際，蓋住了屋裏所有的聲音，老木床嘎吱嘎吱響。

柳玉芬咬著枕頭角，身子繃得像一張弓，眼淚和汗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淌進了頭發裏，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指甲死死掐進蘇塵的肩膀。

蘇塵愣了一下，放輕了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滴在屋簷上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輕彈琴。

柳玉芬趴在蘇塵的胸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連手指都抬不起來，她的頭發散了一枕頭，後背上還帶著幾道紅印子，是她自己掐的，床單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

“蘇塵。”她的聲音輕得像夢話。

“嗯？”

“以後咱們私底下這樣就好，別讓村裏人知道。”

蘇塵沒說話，把她往懷裏摟緊了一些。

“你答不答應？”

“答應。”

柳玉芬把臉埋進他胸口，鼻尖蹭著他皮膚上的汗味和雨水的腥氣，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安心過，連林剛在的時候都沒有，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心裏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蘇塵的體溫蓋過去了。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蛙聲響起來，一聲接一聲的，柳玉芬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蘇塵的胸口劃著圈。

“蘇塵。”

“嗯。”

“我從來沒想過還會這樣。”

蘇塵低頭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紙上滲進來，照在柳玉芬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合著眼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蘇塵伸手幫她把散在臉上的頭發撥開。

柳玉芬的嘴角彎了彎，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變得又輕又勻。

蘇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麵的肩膀，然後看著天花板，眼睛一直沒合上，腦子裏想的不是剛才的事，而是那個姓周的和馬三坐在一起的畫麵。

有人想搞他，正麵搞不動就來搞他身邊的人，這種手段他在國外見得多了，但用在柳玉芬身上，他不能忍，也不會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