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怎麼看?”
王天風頭也沒抬。
郭騎雲站在辦公桌前,如實彙報:“不愧是六哥挑的人。我不是他對手。”
頓了頓,他又說:“進培訓班之前,我們給陸錚做過摸底。他在金陵參謀部底子就紮實,軍事素養拔尖。特工方麵的天賦也高——密碼、通訊、偽裝,一點就通,舉一反三。”
“好幾個教官跟我反饋,說陸錚是他們帶過最有天賦的學員。”
王天風微微點頭。
“跟明台比呢?”
“更勝一籌。”
王天風沉默了片刻,揮揮手:“下去吧。”
門關上。
他靠進椅背裏,指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忽然拿起電話。
“喂,安排一下,今晚學校辦個舞會。學員們這些天繃得太緊了,鬆一鬆。”
“是。”
掛斷。又撥了一個號。
鈴聲響了幾聲,那頭接了。
“六哥。”
電話那頭是軍統八大金剛之一的鄭耀先——人人尊稱一聲六哥。
“老王,說。”
“六哥你帶進來的那個陸錚,我試過了。”王天風語速不快,一字一句,“各方麵都是頂尖的。我想讓他參與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
“死間計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死間。
兵法五間之一——因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死間,就是製造假情報,故意讓敵人知道,引敵人入彀。
整個計劃是軍統高層定的。
王天風詐降76號,投靠汪曼春,出賣A區行動組,把一份“假”的第三戰區軍事部署計劃送到日本人手裏。演一場誓死保護情報的大戲,逼真到讓鬼子不得不信。
然後鬼子就會調動所有火力防線,一頭紮進抗日部隊的口袋裏。
一場大捷換來的代價是——執行這個計劃的人,沒有活路。
有去無回。
這就是死間。
從明台坐上飛機那一刻起,王天風就在布這個局。飛機上的那場戲,就是演給明台看的試探。
但王天風現在發現,陸錚比明台更合適。
“不行。”鄭耀先的聲音很平靜,但不容商量,“陸錚我另有重用。不能用在死間計劃上。”
“六哥,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合適也不行。”鄭耀先說,“我從金陵把他帶過來,是有重要的任務交給他,不是讓他當一顆一次性的棋子。”
“六哥,沒得商量?”
“沒得商量。”
王天風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鄭耀先在軍統的地位和聲望都在他之上,更何況六哥對他還有恩。就算他再瘋,也不敢從六哥手裏搶人。
“......明白了。”
掛了電話。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眯起來。
“那就退而求其次吧。”
他拿起桌上明台的檔案,翻開第一頁。
晚上。軍校禮堂。
舞會的燈光昏昏黃黃,留聲機裏轉著軟綿綿的曲子。
每一期培訓班都會安排這樣一個晚上。名義上是放鬆,其實也是考驗——當特工,跳舞是必備技能。不用多精通,但必須會。
明台端著杯汽水,在人群裏掃了一眼,忽然用胳膊肘頂了頂陸錚。
“哎,你看誰來了。”
陸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於曼麗站在人群邊緣。
她穿了一件淺色的裙子,頭發挽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老樣子——冷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結了霜的窗玻璃。
但她的目光在人群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定了。
落在陸錚身上。
然後她動了。穿過人群,款款走來,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
走到麵前,停住。
“能請你跳支舞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明台在旁邊瞪大了眼,嘴張了張又閉上。
陸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可以。”
兩人走向舞池。明台目送他們的背影,幽幽歎了口氣:“還是陸錚行啊。”
音樂響著。
於曼麗的手搭在陸錚肩上,陸錚的手落在她腰間。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能感覺到她腰線的弧度。
她的臉還是冷的。
不是刻意冷,是天生長了這樣一副表情——眉眼生得好,偏偏凍著一層冰。
陸錚記得《偽裝者》裏的劇情。
於曼麗和明台跳舞的時候,兩個人直接打起來了,一邊跳一邊試探對方的底。但那是原劇。現在是平行世界,蝴蝶的翅膀已經扇過了。
他不知道這一回會怎樣。
“於小姐,”陸錚先開了口,“怎麼不說話?”
於曼麗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應。
陸錚笑了笑:“其實你笑起來肯定很好看。”
於曼麗的眼神動了一下。隻是一下。她的睫毛顫了顫,像是什麼東西輕輕劃過了湖麵,然後又恢複了平靜。
“你怎麼知道我姓於?”她問。
“這學校就你一個姓於的。”
“......”
她不說話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陸錚注意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問你個事,”陸錚語氣隨意,“澡堂那天,你是故意的吧?”
於曼麗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在澡堂裏站了那麼久都沒滑倒,你走了兩步就滑了,還剛好倒我懷裏。”陸錚嘴角彎起來,“這也太巧了。”
於曼麗的耳根慢慢紅了。
不是大紅,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藏不住的薄紅。
“鬼扯。”她說。
話雖硬,聲音卻軟了半度。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去,但隻動了動指尖,又沒真的抽。
陸錚看在眼裏。
“於曼麗,你袖子裏藏著東西吧。”
她臉色微微一變。
“還不拿出來?”
於曼麗咬了咬下唇。下一秒,她手腕一翻——一支針管從袖口滑出,握在掌心,直直朝陸錚的肋下刺來。
快。準。狠。
但她快,陸錚更快。
他的手像鉗子一樣抓住她的手腕,順勢一擰,向前一帶——兩個人的距離瞬間縮到最短。於曼麗被拉得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
而那支針管的針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對準了她自己的脖子。
“如果是敵營,”陸錚的聲音低低的,從她頭頂落下來,“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於曼麗僵住了。
她抬著頭看他,嘴唇微微張著,沒出聲。兩個人挨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一秒。
兩秒。
陸錚鬆開她的手腕,把那支針管從她手裏抽走,隨手一甩。
咻咻咻。
針管釘進旁邊的木柱上,顫了顫,不動了。
“特工功夫還不到家。”他說。
於曼麗深吸了一口氣。
她當然不是真的要殺他。這是王天風安排的試探——跟郭騎雲那場格鬥一樣,都是瘋子下的棋。隻是她沒想到,陸錚的反應會這麼快,快到讓她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還來嗎?”陸錚問,“跳舞還是打架,我都奉陪。”
於曼麗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耳朵還是紅的。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大方的笑,是嘴角微微彎起來,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縫。一道很細很細的縫,但足夠了。
“繼續跳舞吧。”
她把手重新搭上來。
這一次是她主動的。
舞池裏重新有了節奏。
“我知道你。”於曼麗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你叫陸錚。來學校十天了,他們說你是最有天賦的特工。”
“於小姐還打聽過我?”
“不用打聽。你在學校太出名了。”
陸錚笑了笑:“那於小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於曼麗的臉上終於沒了那股拒人千裏的冷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好奇——你這麼優秀,怎麼肯來這種地方?”
“人各有誌。”陸錚看著她,“喜歡的事就去做。”
他頓了頓。
“不是隻有走投無路的人才會來這裏。”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於曼麗聽懂了。
她就是走投無路的那個人。
除了軍統,她沒地方可去。
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你後悔嗎?”
“不後悔。”陸錚說,“再說了,進了軍統,本來就是一條不歸路。”
於曼麗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跳舞的步子沒停,但氣氛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試探和較量,而是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冬天的房間裏點了爐子,外麵還是冷的,但裏麵慢慢地暖起來了。
“對了,”陸錚打破沉默,“你們分配生死搭檔了嗎?”
於曼麗搖了搖頭:“沒。”
“教官說沒有合適的人跟我搭檔,”她頓了頓,“所以我暫時還不能離校。”
還沒分?
陸錚心裏動了一下。
在原劇的時間線裏,於曼麗這時候應該已經跟明台綁死了。但現在——她還在等。
“你會等到的。”陸錚說。
於曼麗沒說話。
她隻是微微低了低頭,睫毛扇了扇,像是藏住了一個表情。
兩人在舞池裏慢慢轉著圈。留聲機的曲子換了一首,節奏更慢了。
陸錚的手在她腰間收緊了一寸。
她沒有躲。
禮堂高處,二樓的欄杆後麵站著兩個人。
王天風抱著胳膊,目光落在舞池中央那對身影上。他旁邊站著的是鄭耀先——軍統六哥,剛在電話裏駁了他麵子的人。
兩個人都沒說話。
看著於曼麗靠在陸錚懷裏,看著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沒有拿開,看著她的耳朵尖一直紅著沒有褪下去。
王天風轉頭看了鄭耀先一眼。
鄭耀先麵無表情,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六哥,”王天風低聲說,“這小子不光能打。”
鄭耀先沒接話。
隻是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後轉身走了。
樓梯上傳來皮鞋踩在木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王天風又看了一眼舞池,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還真是......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