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樓的陰影裏,王天風的目光落在於曼麗泛紅的耳尖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陸錚還真有兩下子。”他聲音壓得很低,“於曼麗還差得遠。三言兩語就被點著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陸錚剛才那幾句話,聽起來像是調侃,其實是試探,更是敲打。
他故意激於曼麗——不是要她難堪,是要她自己暴露。
一個合格的特工,必須處變不驚。什麼時候都沉得住氣,什麼時候都不露破綻。
於曼麗沒做到。
陸錚三句話,她的針管就出了袖口。
這是在舞池裏,要是在敵營,她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這一課,陸錚給她上了。
好在她後麵反應過來了,臉色從僵硬到鬆動,從鬆動到柔和,像是一塊冰慢慢地、慢慢地化開。
“六哥,你眼光毒。”
王天風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鄭耀先今天還是老樣子,風衣,墨鏡,手裏夾著一支煙,煙頭的紅光在暗處明明滅滅,他的目光透過墨鏡,落在舞池中央那兩個人身上。
“我老六看人,什麼時候走過眼?”鄭耀先彈了彈煙灰,“所以你說讓陸錚去死間計劃,那不是糟蹋東西嗎。”
王天風點了點頭,沒反駁。
沉默了幾秒,他又問:“六哥今天怎麼得空過來?”
“來看看他。”鄭耀先下巴朝陸錚的方向微微一揚,“了解一下學得怎麼樣。”
陸錚的表現確實出乎他的意料。各科成績亮眼,教官們交口稱讚,連郭騎雲那種眼高於頂的人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要下去見見嗎?”王天風問。
鄭耀先搖了搖頭。
“有的是機會。”
他把煙掐滅在欄杆上,又補了一句:“對了,那個叫於曼麗的學員,好好培養。到時候可以跟陸錚配合。”
王天風一愣:“生死搭檔?”
“不是。”鄭耀先的聲音不緊不慢,“配合搭檔。”
生死搭檔和配合搭檔不是一回事。
生死搭檔,命綁在一起,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也別想活,配合搭檔就沒那麼重,互相掩護,互相配合,幹活的時候搭把手,不幹了各走各的路。
王天風笑了一下。
“六哥,你這眼光——夠狠的。我本來還打算讓於曼麗跟明台搭檔呢。既然你發話了,我安排。”
在軍統,能讓“瘋子”王天風服氣的人不多。
鄭耀先算一個。
舞池裏。
音樂還在響,步子還在走。
於曼麗的手搭在陸錚肩上,比剛才鬆了一些。不是沒力氣,是放鬆了——那種從緊繃到鬆弛的轉變,陸錚能感覺到。
“陸錚。”
“嗯?”
“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陸錚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沒有躲,直直地看著他胸口的位置,像是在找一個落點,又像是不敢抬眼。
“洗耳恭聽。”
雖然他在原劇裏看過她的故事,但此刻於曼麗親口說出來,和屏幕上滾動的字幕是兩回事。
於曼麗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是個殺人犯。”
陸錚的臉色沒變。
“十四歲那年,父母沒了。我流落街頭,靠乞討過日子。兵荒馬亂的,能活一天是一天。”
她頓了頓。
“老天爺可能覺得我還不夠慘。十五歲,染了重病,躺在路邊等死。”
“有個姓於的商人救了我。他給我改名叫於曼麗,供我念書,讓我過上了人的日子。”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後來,我大哥運貨的時候,被三個土匪劫殺了。”
陸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呢?”他問。
“然後我殺了他們。”於曼麗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不是得意,是苦澀,“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殺。殺完了,去自首。”
十五六歲。花一樣的年紀。
她的手已經沾了血。
“在死牢裏,王天風找到了我。他把我拉進軍統,讓我苟活到現在。”
她抬起眼,終於看向陸錚。
“你說得對。我是走投無路才進來的。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陸錚沉默了兩秒。
“你不是怕死的人,怕死就不會去自首。”
於曼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說話,但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瞬,那種被人一句話戳中的、猝不及防的亮。
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有人點了一盞燈。
“你信命運嗎?”陸錚問。
於曼麗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命運?”
“人有三衰六運。”陸錚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衰運都過去了。接下來都是好運。”
“噗嗤——”
於曼麗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是之前那種嘴角微彎的、克製著的小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鼻梁微微皺了一下,連帶著整個人都鬆開了。
“當特工還信這個?特工第一條,誰都不能信。”
陸錚笑而不語。
就在這時候,腦子裏忽然響起一道機械的聲音。
“叮咚。恭喜宿主在舞會簽到成功,獲得驚喜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