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天明。
第二處。
陸錚在走廊裏遇見張離。
“早。”
“早。”
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簡短的打了個招呼。
誰也沒多說什麼,但陸錚注意到,張離今天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樣,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在樓梯口,他迎麵撞上了費正鵬。
第二處副處長,為人圓滑,心思極深,城府像口枯井,丟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響。
陸錚知道他的底,叛徒,代號“駱駝”,於小晚的父親餘順年就是他害死的,為了彌補那點愧疚,他把於小晚當親閨女養。
但麵上,陸錚波瀾不驚,隻是側身讓了讓:“費副處長。”
費正鵬點了點頭,笑眯眯地走了。
處長辦公室。
關永山、陳山、陸錚三個人圍著茶幾坐定。
鄭耀先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了陸錚,今天沒來。
陳山先開口:“徐記書店掛出了‘今日盤點’的牌子。我需要在今天上午十點,到後市坡郵政局電話亭等荒木惟的電話。”
“去,一切照舊。該說什麼說什麼。不能讓他起疑。”
陸錚眉頭緊鎖,認真叮囑。
陳山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關永山插了一句:“陸錚,要不要調第二處的人幫忙?行動科的周海潮能力不錯,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陸錚心裏冷笑了一聲。
周海潮?
能力是不錯,權欲至上,詭計多端,利己主義。
帶著他,指不定什麼時候背後給你放冷槍。
關永山打的什麼算盤,他清楚得很。
收了周海潮不少好處,想給他找個立功的機會,好順理成章地提拔,如果周海潮能沾上這次行動的光,升職就有由頭了。
拿他當梯子?
做夢。
“不用。”
陸錚語氣平淡,笑著拒絕:“我一個人夠了。”
關永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陸錚兄弟年少有為,不愧是六哥看好的人。”
陸錚沒接這話茬,他抬起眼,盯著關永山,目光不輕不重,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關處,這次行動就咱們幾個人知道。”
他頓了頓,有意無意的說了一句:“如果消息走漏了,荒木惟跑了,關處的位置保不保得住不好說,腦袋在不在脖子上,可就兩說了。”
關永山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所以啊,”
陸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關處還是先想想怎麼自保。提攜他人,不急。”
關永山是處長不假,但陸錚不怕他。
功勞和禍事是綁在一起的,荒木惟跑了,第一個掉腦袋的不是陸錚。
“當然,當然。”
關永山訕訕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擋了擋臉。
三人又合計了幾條細節。陸錚起身,出了辦公室。
他知道荒木惟藏在哪兒。
《驚蟄》裏拍得清清楚楚,老巴黎理發廳。
靠近江邊,離第二處不遠,裝修是洋派的,臨著馬路,四通八達,老板是山城本地人,看著再正常不過。
最好的掩護,就是看起來不像掩護。
陸錚叫了輛黃包車,先在山城轉了兩圈。兜了幾個彎,確認身後沒人跟著了,才讓車夫拐進那條街。
“老巴黎理發廳。”
車夫應了一聲,鞭子一甩。
“先生,歡迎光臨,”
陸錚一進門,夥計就迎了上來,笑臉相迎:“您是剪頭、洗頭、按摩,還是刮胡子?”
店裏人不算少,一樓的幾把椅子上都坐著客人,圍布一圍,誰也看不清誰。
陸錚掃了一眼四周。
“洗頭。”
“好嘞!樓上請,”
夥計領著他往二樓走,嘴上沒閑著:“先生是第一回來?”
“對。”
陸錚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漫不經心地撩了一下外套下擺。
腰間的配槍露了出來,黑黝黝的槍把子晃了一下。
“給本大爺伺候好了。”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不然,把你們店給端了。”
夥計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點頭哈腰得更厲害了:“先生放心,一定伺候好!您第一次來,本店所有消費全免,算是見麵禮。”
“懂事。”
陸錚哈哈大笑,拍了拍夥計的肩膀,邁步上了二樓。
他環顧了一圈:“有沒有洗頭的包廂?”
“有有有!馬上安排,”
夥計小跑著去張羅了。
陸錚被領進一間包廂,在洗頭椅上坐下來,鏡子裏的自己,翹著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子不好惹”的勁兒。
演技還行。
當然,他的耳朵也沒閑著。
一樓的熱鬧,二樓的腳步,三樓偶爾傳來的一聲輕響,都在他腦子裏畫出了一張圖。
一樓二樓營業。
三樓,閑人免入。
......
三樓。
一個留絡腮胡的男人雙腿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悠悠地泡著茶。
水開了,衝進壺裏,茶葉翻滾,他端起茶杯,聞了聞,沒急著喝。
幾分鐘前,他剛跟陳山通完電話。一切如常,進展順利。
這種感覺很好,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在該在的位置。
荒木惟,尚公館特務科長,頭腦敏捷,心狠手辣,絕情寡義,他是日本特工係統裏最難纏的那一類,冷靜、精準、從不犯低級錯誤。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步子很輕,但很急。
“科長。”
荒木惟沒抬頭,把茶杯穩穩地放在茶托上:“英子,什麼事?”
千田英子在他麵前站定,呼吸壓了壓才開口:“樓下,來了一個軍統的人。”
荒木惟的手頓了一下。
“來幹什麼?”
“洗頭。”
千田英子麵無表情,好像一個隻會說話的機器:“進來的時候故意亮了槍。嚇唬夥計。”
荒木惟沉默了兩秒。
“外麵什麼情況?”
“一切正常。沒發現埋伏,沒有布控。跟平時一樣。”
“不用管他。”
他推了一杯茶到千田英子麵前:“喝茶。不就是來了一個軍統的小特務?我們自亂陣腳,才真正會露出破綻。”
千田英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沒忍住:“科長,您覺得,他是誤入的,還是......”
“誤入的。”
荒木惟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如果軍統真的知道了這個地方,就不會隻派一個人來。至少方圓三公裏內會有布控,會有圍捕計劃。”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我們離軍統第二處這麼近,有特務來洗頭再正常不過。他主動露槍,不過是狐假虎威,一個小嘍囉罷了。”
千田英子點了點頭,又問:“要不要派人盯著他?”
“不用。”
荒木惟擺了擺手:“盯他反而容易露餡。誰洗頭的時候會被人盯著?反應過度,就是不正常。”
“是。”
千田英子退了出去。
荒木惟重新倒了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揚。
一切盡在掌握。
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那個“小特務”,會在不久的將來,親手送他上路。
樓下包廂裏。
熱水澆在頭上,陸錚閉著眼,嘴角微微彎起來。
三樓,兩個人。
說話聲低,但腳步聽得出來,一個坐得穩,另一個站得急。
就是這兒了。
陸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熱毛巾裏,舒舒服服地歎了口氣。
“先生,水溫合適嗎?”
“合適。”
“力道呢?”
“還行。”
陸錚閉著眼,像是在享受,心裏已經把整棟樓的結構、出入口、每一級台階的數量,都記了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