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木惟喜歡喝茶。
這是陸錚在《驚蟄》裏就知道的事。
但真正站在三樓走廊上,聞到那股茶香從門縫裏滲出來的時候,他才確認,人就在裏麵。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陸錚側身貼緊了門邊的牆壁,呼吸壓到最輕,指尖搭在槍把上......
不急。
近了。
如果來的是荒木惟,一槍解決。
如果不是,那就要無聲無息地處理掉,不能打草驚蛇。
腳步停在茶室門口。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荒木惟,是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手裏端著茶盤,像是來送東西的。
他踏進門的那一刻,陸錚動了。
兩隻手從背後扣住他的脖子,一左一右,卡住下頜和枕骨,用力,逆時針一擰。
“哢嚓。”
聲音很輕,像折斷一根枯枝。
男人的身體軟了下去,陸錚扶著他,慢慢放倒在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殺人於無形。
這是特工最基本的手藝,也是最難練到家的手藝。
陸錚蹲下來,迅速剝下那人的中山裝外套,套在自己身上,茶盤裏的東西倒掉,隻留了一包新茶。
他端著茶盤走出茶室,順手帶上了門。
走廊不長,一共四扇門。
他在心裏快速標記:左邊第一間,荒木惟。右邊第二間,有人,呼吸輕而勻,應該是陳夏。樓梯口方向有人來回走動,不止一個。
腳步聲、呼吸聲、門縫裏透出的光線,所有信息在他腦子裏拚成一張三維地圖。
他走到荒木惟的房間門口,站定,門沒關嚴,裏麵的對話聲漏了出來。
“科長,那個特務沒問題。現在還在洗頭房裏洗頭。”是女人的聲音,語氣恭敬但帶著一絲急切。
“我從來不覺得這樣一個小特務會有什麼問題。”
荒木惟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們在山城,確實應該小心。但反應過度、神經敏感,那就沒必要了。”
“是。”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再打擾我。”
荒木惟喜歡冥想。
這是他一天中最重要的時刻,誰都不能打斷。
“是。”
腳步聲朝門口移動。
門被從裏麵拉開,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穿著深色西裝,短發,眼神銳利,正是千田英子。
她從陸錚身邊經過,目光掃了他一眼,茶盤、中山裝、低著頭,沒什麼特別的,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樓梯口。
陸錚等她走遠了,才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隨著對方應允,陸錚推門而入,房間比想象中空曠。
日式風格,地上鋪著榻榻米,正中間一張矮桌,桌上擺滿了茶具,三個杯子。
荒木惟跪坐在桌後,手裏捏著茶壺,正在往杯裏注水,水線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陸錚把茶盤放在桌角,沒有退出去。
他在荒木惟對麵坐了下來。
荒木惟的壺嘴頓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繼續倒水,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荒木先生,不介意請我喝杯茶吧?”
荒木惟沒有抬頭,他把茶壺放下,將剛倒好的那杯茶推到陸錚麵前。
“來者都是客。”
他這才抬起眼,打量著對麵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五官棱角分明,那雙眼睛裏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東西,不是殺氣,是深。
“出乎我的預料,你是一個很優秀的特工。”
荒木惟點點頭,眼中是說不出的滿意,滿意之下則是殺氣和警惕。
能夠找到這裏,還能不動聲色地坐到他麵前,這不是運氣。
陸錚端起茶杯,不客氣地喝了一口:“謝謝。”
荒木惟看著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你很有膽識,敢獨闖龍潭虎穴。不怕死?”
“怕。”
陸錚笑了一下:“但我更怕失敗。帶的人越多,失敗的概率越大。不是麼?”
荒木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所以你一個人來了。很聰明。”
從一開始,陸錚的計劃就是“主動暴露”。
進店時故意亮槍,裝成一個囂張跋扈的小特務,這種人在山城遍地都是,仗著身上有槍就橫著走。誰執行任務會這樣招搖?
千田英子觀察過四周,沒有埋伏,沒有布控。又派人時不時進洗頭包廂查看,發現陸錚真的隻是在洗頭。
結論:一個普通顧客,一個小嘍囉。
如果陸錚帶了人來,圍住了理發廳,以千田英子和荒木惟的眼力,不可能發現不了,就算布下天羅地網,荒木惟也一定有脫身的後路。
反其道而行之。
瞞天過海。
荒木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坐在這裏,意味著,陳山暴露了?”
“對,不僅陳山暴露了,你安插在第二處的櫻花,也已經落網了。”
荒木惟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櫻花是他埋在軍統最深的一顆棋子,潛伏多年,最近才啟用,隻用來監視陳山。
這麼快就暴露了?
他的臉色變了一變,隻是一閃,很快恢複了平靜。
“很好。”
他的聲音很平,但握著杯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你的一係列操作也很厲害。”
陸錚慢悠悠地品著茶:“把陳山培養成肖正國,讓他潛伏回軍統。計劃很完美。”
他放下杯子,看著荒木惟的眼睛:“可惜遇到了我。”
荒木惟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你叫什麼?”
“......”
陸錚沒有回答,荒木惟沒有資格知道他的真名。
茶室裏安靜了幾秒。隻有水壺裏的餘熱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荒木惟的右手搭在膝上,陸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不是隨意的小動作,是在蓄力。
他在找機會。
開槍,或者尖叫。
隻要驚動外麵的千田英子,局麵就會不一樣。
但他發現,沒有機會。
陸錚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緊不慢,像一張網,他隻要稍有異動,對麵那顆子彈就會先一步到達。
荒木惟放棄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是笑的弧度。
然後他的手忽然抬了起來,掏槍,瞄準,動作一氣嗬成。
很快。
比大多數人快得多。
但陸錚更快。
“噗。”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很輕,像有人往水裏扔了一顆小石子。
子彈鑽進荒木惟的眉心。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身體往後一仰,
但就在這一刹那,荒木惟垂死前扣動了扳機。
槍口偏離了方向,子彈擦著陸錚的左臂飛過,劃開一道血口。
陸錚悶哼一聲,血順著手臂滴在榻榻米上,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伸手扶住荒木惟的屍體,把他擺回原來的姿勢。
疼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
看起來還活著,還在喝茶。
荒木惟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驚蟄》裏,他死在最後大結局,被陳山用炸彈和彈珠炸死。
現在,他提前領了盒飯。
陸錚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具還溫熱的屍體。
“尚公館特務科長,也不過如此。”
陸錚靠著牆,點了一支煙。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把煙叼在嘴裏,用右手從口袋裏扯出一條手帕,咬著一頭,單手纏了幾圈。
“不過......下次不能這麼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