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小雨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對電話那頭的前台說了句“打錯了,我不認識什麼何先生”,然後掛斷。
辦公室裏死寂了一瞬,隨即響起更壓抑的竊竊私語。
陳凱盯著她,眼神驚疑不定,似乎沒料到她敢直接切斷何宴的電話。
那張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重重關上了門。
唐小雨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腦屏幕上。
去茶水間倒水,裏麵正在說笑的幾個女同事會立刻噤聲,用那種混合著同情,好奇和鄙夷的眼神打量她,然後匆匆離開。
去洗手間,隔間外是毫不避諱的議論:
“看不出來啊,平時挺清高的......”
“那可是何局,攀上了也不奇怪,就是手段太難看了點。”
“聽說早上照片都有了,從酒店跑出來,衣衫不整......”
“陳總監好像挺生氣的,覺得丟公司的臉吧?”
“換我也生氣,靠這種手段拿項目,以後誰還正經做事?”
水流聲嘩嘩作響,唐小雨站在洗手台前,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
她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句,無聲地說:唐小雨,你不能倒。
回到工位上,郵箱裏已經躺了幾封來自陳凱的郵件。
主題分別是“關於你近期工作狀態的提醒”、“項目執行細節的再確認”、“員工行為規範自查通知”。
字裏行間,全是敲打和警告,將更多瑣碎繁重、且極易出錯的執行工作堆到她頭上。
她一封封回複,措辭嚴謹,態度恭謹,不露絲毫破綻。
終於到了下班時間,唐小雨一直等到大家都走了,才慢慢關掉電腦,收拾東西離開。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
這座她奮鬥了五年、以為可以憑借努力掙得一席之地的城市,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而充滿惡意。
走出大廈旋轉門,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下意識地拉緊了單薄的外套,低頭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她租住的老舊小區離公司有六站公交車的距離,環境嘈雜,但租金便宜。
就在她快要走到單元樓下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A8,靜靜停在巷子口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下。
車窗降下了一半,露出駕駛座上男人模糊的側影。
唐小雨大驚。
他怎麼來了?
逃走的念頭很強烈,可人家都找上了門,她還能逃到哪裏去。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男人轉過了臉。
他推開車門,長腿邁出。
他今天沒穿正式的西裝,隻是一件簡單的黑色薄毛衣和深色長褲,卻依然身姿挺拔,氣質卓然。
幾個晚歸的鄰居好奇地望過來,又匆匆低頭走開,顯然也被這突兀出現的男人和豪車震懾。
何宴朝她走來,步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唐小雨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摳著包帶。
他是市局的副局長,是項目決策人。
而她是剛定下的項目的責任人。
兩人深夜私會。
如果被拍,於她,是以身換項目,於他,是以項目換身。
兩敗俱傷的結局。
他在她麵前站定,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巡視,掠過她蒼白的麵頰、緊抿的嘴唇和眼底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
“電話為什麼不接?”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巷子裏卻格外清晰。
唐小雨喉嚨發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何局,我以為......那是打錯了。”
“打錯了?”何宴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卻讓她心頭更緊。
“唐小雨,早上跑得那麼快,現在連我的電話也不敢接了?”
“我......”她垂下眼,避開他的直視,“我隻是覺得,昨晚是個意外,我們最好都忘掉,對彼此都好。以我們現在的情況,我們最好是陌生人。”
“陌生人?”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麼溫度,“那你公司裏的那些照片和閑話,你無所謂?”
唐小雨猛地抬眼,震驚地看著他。
他知道他們公司裏發生的事了?
“你怎麼......”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何宴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裏。
“躲起來,當鴕鳥,就能解決問題?
唐小雨,你這聰明勁兒,是不是隻用在工作上?”
他的靠近帶來強烈的壓迫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的溫熱氣息。
唐小雨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羞憤、恐懼、委屈,還有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無名火,齊齊湧上心頭。
“那我能怎麼辦?!”她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去跟每個人解釋?
誰會信?
他們設計好的局,我跳進去了,是我蠢!
但除了躲著,除了當一切沒發生過,我還能做什麼?
去找您幫忙嗎?
然後坐實我就是靠身體攀附您才贏的項目!
您有能力強壓輿論,可是我沒有自信在所有人異樣的眼光中毫不在意的生活!”
眼淚不爭氣地衝上眼眶,她死死忍住,不讓它掉下來。
何宴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倔強仰起的臉,沉默了片刻。
許久,他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誘哄的意味,“我能讓那些照片、那些閑話,立刻從你身邊消失呢?”
唐小雨怔住,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如果我說,我能讓陳凱和夏嫣然,再也不能用這件事當把柄傷害你分毫呢?”
“代價是什麼?”她啞聲問,她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何宴的目光深邃如夜,牢牢鎖住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結婚。”
“何局......”她找回自己的聲音,“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為了平息這種謠言......搭上一輩子?
這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