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帳之內,藥味彌漫。
蘇哲靠在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竹簡,時不時咳嗽兩聲。
而在他麵前的蒲團上,那個在曹營裏向來橫著走的曹洪曹子廉,此刻正跪坐得端端正正,像個剛進私塾的蒙童。
“先生,那顏良真的死了!”
“探馬剛剛回報,白馬津大捷!我那把火燒得那是叫一個旺啊!”
“您簡直就是神仙下凡!活神仙!”
曹洪搓著手,兩眼放光,看著蘇哲的眼神比看金元寶還要親熱。
如果說之前他對蘇哲還有三分懷疑,那麼現在,他恨不得把蘇哲供在案板上每天磕三個響頭。
這哪裏是撿了個落魄文士?
這分明是撿了個能點石成金的活祖宗!
蘇哲放下竹簡,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
“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顏良雖勇,但這隻不過是袁紹敗亡的開始。”
曹洪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先生,您這話我就有點不懂了。袁紹那是四世三公,河北四州兵多將廣,帶甲百萬啊!”
“這次雖然折了顏良,可對他來說就像是拔了根汗毛。”
“反觀咱們丞相,兵馬不過幾萬,糧草也不足。大家都說,這仗要是真打起來,咱們也是輸多贏少。您怎麼就斷定袁紹必敗呢?”
這也是曹洪心底最大的恐懼。
也是整個曹營如今揮之不去的陰霾。
麵對龐然大物般的袁紹,誰心裏不犯嘀咕?
蘇哲緩緩坐直了身子,原本虛弱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仿佛穿透了帳篷,看到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鄴城。
“曹子廉,你既然想博那個潑天的富貴,那你就得明白這一仗到底贏在哪。”
“你給我聽好了。”
“袁紹必敗,曹公必勝,不在兵多兵少,而在三點!”
曹洪趕緊從懷裏掏出一塊絹布,舔了舔毛筆:“先生您說,我記!我全都記下來!”
蘇哲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曰‘嫡庶之見太深,派係傾軋’!”
“袁紹此人,最重門第。他手下那是什樣的人都有,冀州派、潁川派、河北武將派,亂成一鍋粥。”
“田豐剛直,沮授多謀,但這兩人都不是袁紹的嫡係親信,所以袁紹用而生疑。”
“郭圖、逢紀之流,隻會溜須拍馬,卻因為是袁紹的心腹而大權在握。”
“這種內部架構,就像是一座外表華麗的大廈,地基裏的白蟻已經在打架了。隻要外界稍加壓力,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先咬起來!”
曹洪聽得雲裏霧裏,筆杆子都要咬斷了:“嫡庶......派係......白蟻打架?先生,這詞兒是不是太深奧了?”
“寫下來!”蘇哲厲喝一聲,“不管你懂不懂,先給我背下來!”
“是是是!背下來,背下來!”曹洪嚇得一哆嗦,趕緊狂草。
蘇哲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寒芒更甚。
“其二,曰‘外寬內忌,甚至嫉賢妒能’!”
“袁本初表麵上看起來禮賢下士,見了個名士恨不得倒履相迎,實則心胸狹隘到了極點。”
“他容不下比他聰明的人,更容不下反對他意見的人。”
“田豐僅僅因為勸阻他出兵,就被他關進大牢;我蘇哲僅僅因為建議奇襲許昌,就被他打得半死!”
“反觀曹公,唯才是舉,不問出身。哪怕是偷雞摸狗之徒,隻要有才,曹公都能用得恰到好處。”
“一個是用人為奴,一個是用人為將。勝負已分!”
曹洪這回聽懂了半截,連連點頭:“對對對!丞相確實不挑食,啥人都敢用!連我這種貪......咳咳,連我這種老實人都能當大將。”
蘇哲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伸出第三根手指。
這根手指,仿佛重若千鈞,點在了這亂世的死穴上。
“其三,曰‘好謀無斷,見小利而忘命’!”
“袁紹做決定之前,喜歡搞一堆謀士開會。這個說東,那個說西,他聽聽覺得都有道理,結果就是什麼都做不成。”
“幼子生病這種家事,竟然能大過天下爭霸的國事!”
“這種性格,若是當個守成之主,或許能混個太平公侯。”
“但在這種你死我活的亂世戰場上,猶豫一瞬,就是萬劫不複!”
“而曹公行事,令行禁止,雷厲風行。戰機稍縱即逝,曹公能抓得住,袁紹隻能跟在後麵吃灰!”
一口氣說完這三點,蘇哲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將積壓在心頭三年的鬱氣都吐了出來。
這不僅僅是戰略分析。
這是他對那個腐朽的士族階層,最無情的解剖!
帳內一片死寂。
曹洪張大了嘴巴,手裏的筆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雖然沒讀過幾天書,但蘇哲這番話,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裏的混沌。
從這幾句話裏,他竟然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兩個巨人的影子。
一個虛胖浮腫,搖搖欲墜。
一個精瘦幹練,如狼似虎。
“先生......”曹洪咽了口唾沫,“您說的這些......我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我怎麼覺得......好厲害的樣子?”
“感覺比那個郭嘉郭奉孝說得還要透徹!”
蘇哲重新靠回軟榻,閉上眼睛,恢複了那種慵懶的語調。
“覺得厲害就對了。”
“今晚別睡了。”
“把這‘袁紹必敗三論’,哪怕是生吞活剝,也要給我背下來。”
“背得滾瓜爛熟,背得像你數錢一樣自然。”
曹洪苦著臉:“啊?還要背書啊?先生,你也知道我這腦子,記賬還行,背這文縐縐的詞兒......”
“想不想讓曹孟德對你刮目相看?”
蘇哲隻用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
“想不想要更多的賞賜?想不想以後在許昌橫著走?”
“想!”曹洪瞬間滿血複活,撿起筆,“我背!我背還不行嗎!”
“外寬內忌......嫡庶之爭......好謀無斷......”
看著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邊揪著頭發,一邊痛苦地念念有詞。
蘇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曹孟德啊曹孟德。
當你聽到你這個“草包”堂弟,說出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時,你會是什麼表情呢?
真是讓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