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曾經的那碗麵

裴承琰眼底藏著絲譏諷。

“隻是做法要多費些許功夫。”

他慢條斯理描述。

“麵條，要手拉的長壽銀絲麵，細如發絲，不粘不斷。

獅子頭，用豬下巴處的那塊活肉，斬碎成丁。不能用菜刀，要用竹刀，避鐵腥味。

肉丸用冬瓜盅煨，盅內冬筍打底，雞湯做湯，煨至表皮完整，內裏軟爛，再放到麵碗中。

碗底臥生雞蛋，用獅子頭的熱氣燙熟，到它入口時恰好糖心。素麵環繞，卻不能涼。”

一群人越聽越覺得離譜。

這叫“些許功夫”？

做法確實不難，但時機卻要如何掌握？

一個外室子，也配點這麼精細的菜？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這人的嘴被養得這麼刁鑽？卻不知道是誰背地裏喂出來的。難道許氏對這外室子，並不真的輕忽和苛刻？

不應該......

或者，北地有什麼大貴人看重了他？

這倒說得過去。

不然，他是怎麼做到五年就直達天聽，拿到三品官職的？

裴承琰卻還沒說完。

又道：“麵條第一口要像素麵，隻有蔥花味。等戳破獅子頭，肉丸化作澆頭，清淡麵條被肉香裹滿，才算圓滿。”

像是想起當時美味，他眼睛微彎，麵色也緩和些許。

“這便是‘破局麵’，意味先苦後甜。”

所有人這時鬆了口氣。這樣一道菜......他們齊齊偷看侯夫人許氏。

許氏臉色難看。

這外室子從小就陰沉著張臉，讓人看著就不喜。現在嘴皮子利落了不少，卻更加惹人厭惡。

她隻覺得這人是得了官職張狂了，特意來打她的臉，讓她難堪。

裴承琰似乎知道他們的想法，說：“我也隻吃過那一次。卻不知，今晚能吃上麼？”

他問薑照微。

太夫人雖然想讓孫子開心，但這般刁難孫媳婦......

她暗歎口氣，喚薑照微上前：“照微啊，這菜不容易。你也別緊張，隻管讓大廚房試試。他要吃著不對，我讓小廚房再慢慢琢磨。”

站在她身後的方嬤嬤卻若有所思。

她倒是記得很清楚。

多年前，薑氏還沒嫁入裴家時，借老太太的小廚房忙活過好幾日。那時折騰的，好像正是這道菜？

薑氏那時，常在大公子指導下在太夫人的小廚房試做新菜。那兩人你做我嘗，樂此不疲。五公子被大公子帶在身邊，也許是那時吃到過？

不過現在她嫁給四公子，此事卻不好再提。

方嬤嬤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圈，沒吭聲。

薑照微走到太夫人身邊，柔聲回道：“祖母，五弟在外辛苦，今晚是給他接風，不過是個獅子頭，他想吃，再麻煩，我總要盡力試試。”

侯夫人許氏撇嘴。

薑氏如此自降身份去討好個外室子，就算是為了老太太，也過於不自矜。果然不適合當世子夫人。

不過，這次估計是吃力不討好。且看著吧。

裴承琰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她，半晌，點頭。

“那我就等著了。”

這菜，她當然會做，隻看她還願不願意為他做。

那本就是她看南邊的方子，自己琢磨出來的。在他十五歲生辰那天，她端給他，將做法一步步說給他，看著他吃光。

裴承琰從沒吃過如此美味。

之前、之後，都沒再被人那樣仔細對待過。

那味道縈繞，讓他日日不忘。

漸成心魔。

他以為再回來，她將成為他長嫂。他心底的一切妄念隻能封存。

可大哥死後，她嫁給裴四。

她居然......

寧願選裴四。

他再也不想回京，不想再見她。

沒料到，世事無常。

他被一紙皇令召回京城，人都沒入皇城，偏偏在郊外小廟就能碰到她。

還有......

他瞳孔微縮，想到那些混亂荒唐，瞪著她，誓要讓她給自己一個解釋。

薑照微卻正好轉向他，眼一撩。

“你未成親，我是你嫂子。”她頓了頓，“照顧你一二，是應該的。”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裴承琰麵容變得凶厲。

五年前，那一晚，吃過被命名為“破局麵”的長壽麵，他再也按捺不住，破釜沉舟向她表白心意。

可她卻圍著他轉了一圈，詫異地說：“你胡思亂想些什麼？我照顧你是應該的畢竟......”

“長嫂如母。母愛如山！”

長嫂如母！

四個字，將他不堪的心思擊得粉碎。

讓他再也無法在承恩侯府呆下去，再也不敢見她，也不敢見大哥。

他倉皇出逃。

整整五年。

老太太很滿意，將孫媳婦扯到身邊坐下，輕拍她手背，笑著說：“好，好。那你試試。做不好也不打緊，心意到了。”

薑照微隻噙著得體的笑。同往日一般，不招搖、不張狂。

裴承琰看著卻覺刺眼。

裝什麼？

她是這樣的賢惠人麼？明明，她最是得理不饒人。

他不說話，她能逼他說；他說話，她又總能讓他吃癟。次次把他氣得七竅冒煙，又能沒事人一樣回頭哄他。

裴承琰轉著手上的狼牙扳指，淡淡問：“我這次去覲見陛下，正碰到陛下與刑部盧大人說到薑大人之事。陛下還問了我的看法。”

薑照微臉色毫不真實的表情褪去。

她焦急追問：“陛下說什麼了？”

“薑氏！”承恩侯色變，急急製止了薑照微。

等看向裴承琰，他再次蹙眉，稱得上克製，“承琰，陛下的話，不得說給外人聽。”

“嫂子，是外人？”裴承琰頗詫異。

滿室噤聲。

承恩侯忍耐地說：“陛下召你說話是信重你。入你耳，不出你口，才算為臣之道。”

裴承琰：“我剛回京當差，確實不夠謹慎。”

他頓了頓，“陛下問起薑大人時，還問了一句裴家如何看。我隨口回了幾句。”

他說完便住了口，端起茶盞。

承恩侯急了：“回什麼了？”

裴承琰麵無表情：“您剛教我，要謹慎。還是不說了。”

承恩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