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承琰沒管承恩侯的僵直,換了個話題。
“陛下賜了個宅子,收拾出來要些時間,我在家裏住段時日。”他根本不是商量的語氣,隻是通知侯府。
老太太是真心高興:“好,盡管住。那邊慢慢收拾。”
可看到孫媳婦,她作難了。
“西偏院現在......”她瞅了眼孫媳婦,對侯夫人許氏說,“你讓人給他收拾個靠近東角門的院子,也方便他進出。”
薑照微愣神,想起:她現在住著的晚棠院,之前叫西偏院。
裴承琰離家前,在那住了七年。
裴景湛當年接手裴承琰的教養後,選了離太夫人較近的這個院落給他,將他從承恩侯小妾張氏的偏房裏移了出來。
“西偏院住人了?”裴承琰不甚在意。
侯夫人許氏冷著臉:“老四媳婦常在老太太這侍奉,景珩的安園堂離得遠,我特意將西偏院撥給她歇腳。”
薑照微差點忍不住笑。許氏這借口,找得可真勉強。
“哦?”裴承琰審視裴四。
這話有趣。
誰家媳婦單獨一個院子住著?
還有,安遠堂,他大哥的院子,現在也歸了裴四。
他眸底發沉,往裴四那看了眼,不言語。
既恨他對那人不好,又怕聽到兩人太好。
又想到在廟裏,他躲在佛像後聽到的隻言片語。往在場的人中一打量,果然有那麼個眼生的年輕姑娘坐在許氏身邊。
“這是誰?”他伸手,往許秀茹身上一指,“眼生。”
“你沒見過?”太夫人略錯愕,不過想到許氏對他一貫冷淡,應該是當年許秀茹來時,沒讓他去見客。
她介紹,“這是許家的孩子,你舅舅家的四表妹,在家裏做客。”
“住哪?”裴承琰問裴四,毫不客氣。
裴四色變:“住哪都行,和你有關?”
裴承琰:“無關,問問,不行?”
許秀茹看景珩表哥在這種場合為她出麵,心底甜絲絲的。又覺得這個第一次見麵的五表哥好生無禮。
她起身行禮,腰背挺直。
五表哥雖然官職高,但她父親是三品文官,在這府裏,她可不必看誰臉色。
“五表哥,你要是有事尋我,可去映荷院。”她絲毫不怯。
裴承琰冷冰冰看向她。
映荷院,府裏唯一有水榭的院子,景色最為雅致。
“無事。”他說,“我和你不熟,不好去尋你。”
許秀茹被刺得小臉慘白,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到底沒掉下來。
她咬著唇坐回去,手指絞著帕子,指節泛白。
裴景珩看她好幾眼,心痛不已,怒意衝頭,罵裴承琰道:“你對秀茹說話客氣點。”
裴承琰詫異:“要多熟?”
他扯扯嘴角,眼一眯。
“是要我和你一樣,直呼表妹閨名?”
就算是表兄表妹,這當然也不妥。
薑照微慶幸自己一直低著頭,不然,這會要被人看到自己笑了。
裴承琰這張嘴,在邊關五年,倒是磨利了不少。
承恩侯瞪了不消停的嫡子一眼。
為平息事端,轉頭命令不聲不響,在一邊立著的薑照微:“老四媳婦,你收拾下,把院子騰給承琰。”
真是昏招。
哪有回來住幾日,就讓嫂子搬家騰院的道理?別人會怎麼說?
薑照微料定裴承琰不會答應,幹脆起身,恭敬答應下來:“是,父親。”
裴承琰果然想都沒想,拒絕:“不用。”
卻不是因為覺得說出去不好聽。
隻是見薑照微孤零零站在那。
想她堂堂世子夫人,卻被發配在一個偏院。大晚上的,隻帶兩個人去山上勸裴四回府,還即將被一個莫名其妙的表妹,擠占家中的地位。
對比他走前,裴景湛還在的時候。府中,她想要什麼,從來都不用多說。
“我住不了幾日。”他往裴四那一掃,“我想大哥了,倒想去安遠堂看看。四哥收拾個房間給我,想必不難。”
“是麼?”他問。
裴景珩有氣難撒。
想裴景湛,那你去給他上墳。到安遠堂懷念那人,算是怎麼個意思。
但麵上,他卻隻能說:“應該的,你盡管住。反正我經常去廟裏和人辯經,少在院子裏。”
裴承琰點頭:“原來如此。你誌不在仕途,難怪至今沒領實職。”
裴景珩臉色鐵青。
承恩侯恨恨看了嫡子一眼,同樣麵上無光。
老四天天清修閑談,不務正業。
和他曾經的嫡長子比,那真是天上地下。
就算和另兩個庶子比,也是毫無建樹。那兩人雖然被外派出京,但好歹被皇帝看重,等回來也許另有前程。
要是再和眼前這人比,就更讓人惱怒。
皇上總想著削爵。
祖上傳下來的這個侯爵,隻有四品,卻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希望真如許氏所說,休了薑氏後,許家再運作一番,給這不爭氣的孩子謀個像樣的前程。
裴承琰朝祖母一拱手:“祖母,父親母親,那我先去安遠堂。”
他長腿一邁,自顧自出了門,往安遠堂方向走了。
承恩侯瞪了裴景珩一眼,煩得揮手:“傻站著幹嘛?給你五弟帶路去。”
薑照微安靜地想:再怎樣五年不在,裴承琰也是在這侯府長大。安遠堂的路,他又怎會不熟?
侯爺對他的態度過於謹慎。
倒不像老子對兒子。
是敬畏那三品的虛職?還是被禁衛二把手的實權晃花了眼?她無從琢磨。
但都不太像。
薑照微也朝眾人團團一禮,退下了。
晚上的家宴,可還等她安排。
還有那道菜......
她委實沒料到,裴承琰對那獅子頭長壽麵記得那麼清晰,她說給他聽過的步驟,他記得絲毫不錯。
在漠北,是沒人再給他做可口吃食麼?
那,他在軍中,又是否有人為他置辦冬夏衣物,有沒有收到什麼家書信件?
應該是沒有的。
他的親人......她閉了閉眼,想到藏在匣子裏那些沒寄出去的信件。
薑照微眼中惆悵掠過。
五年過去......
歎出胸口鬱氣,她飄忽忽想到那獅子頭。
時間有限,就算將做法講給廚房大師傅,恐怕他一時半會也掌握不好火候。
當年為了試這道菜,她可是練了無數遍。
今晚他要想吃上,還是她親自動手來得妥帖。
薑照微快步朝廚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