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的家宴擺在花廳。
那裏三麵開敞,柱間垂下一幅又一幅細葛紗,紗角墜著小小的銅鈴,風吹隻輕輕擺動,帶著些清脆聲響。
帳內燭火搖曳,角落裏的香爐飄散出驅蚊的煙氣。
太夫人進來一看,誇籌辦此事的薑照微。
“不錯,透氣又雅致。”
“祖母您總說房內悶得慌,但我想著您不能吹風,這才擺到此處。”薑照微扶她落座主桌。
眾人正打算依次入座,太夫人含笑招手:“來,承琰,坐祖母身邊。”
她拍拍左手邊的位置。
那應是承恩侯的位置。
這是給裴承琰的接風宴,他的品級也比在場所有人都高,老太太要親近他當然沒有問題。
可許氏卻立刻變了臉色:“母親,讓他在主桌也就罷了,坐您身邊,哪有這樣的規矩?”
老太太板臉:“怎麼,這家裏我說話不算數了?”
“......媳婦不敢。”
承恩侯沒說話,直接將那位置讓了出來,用行動表明態度。
許氏不敢再爭執,悶悶坐下。
薑照微等仆婦們上了一輪菜,起身說:“我去廚房看看。”
這應該就是準備上那道刁鑽的菜了。
席間眾人不自覺翹首以盼。
不多時,她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丫鬟,撩開簾子,再次走進花廳。
見大家不自覺往她身後望,她抱歉笑笑:“那方子果然有講究,忙了一天,失敗很多次,最後也隻得了兩份。”
她示意丫鬟上前,親自拿著墊布,將一個白瓷深碗端到太夫人麵前。
“祖母,不知是否合您口味,您嘗嘗?”
她揭開碗蓋。
果然,湯色清透,一枚拳頭大小的肉丸臥在細如發絲的素麵正中。
太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攏:“你有孝心。”
薑照微又端起另一碗。
可這次,那布巾的熱度卻升高了些,她手略一抖,湯沒撒,碗沒倒。
男人的大掌穩穩將麵碗接住,翻看她的手。
“燙到了?”他問。
她蔥白的指腹微微發紅,裴承琰眉頭蹙得深,麵色像是嫌棄。
薑照微抽回自己的手,低垂視線。
“不當緊。”
“用冰壓壓。”裴承琰看到一邊案台上,冰飲子鎮在冰塊中,想要去取。
薑照微抽出手,眼含警告。
“我自己來,你快試試這道菜。”
丫鬟取來冰,她接過帕子包的冰塊攥在手中,隻催他吃麵。
這人現在事多。
她折騰大半天,這道菜要是錯過品嘗的最佳時機,可別被挑三揀四又說不對。
裴承琰見她確實無事,這才回頭,自己揭開蓋碗。
和那年一模一樣。
同樣的白瓷碗,一樣大小的獅子頭,就連麵的分量,好像都分毫不差。
沒顧上讓祖母先動筷子,裴承琰挑了一筷素麵,不顧溫度未降低,迫不及待入口。
清爽、筋道、根根分明,淡淡蔥香。
熱氣撲在臉上,裴承琰連吃三口麵,整個人內外都服帖起來。
她沒忘。
雖然五年過去了,但她沒忘。
他吃著麵,麵色柔和,嘴角帶笑,似是沉溺在夢中。
薑照微看著他,心頭一緊。
五年前,他身量還沒徹底張開,但那晚,他守著那碗麵,也是如同這樣。
一言不發地進食。
夾雜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凶狠,卻又虔誠、認真。
簡直不像是麵對一碗麵。
而是......
“這麼好吃?”太夫人詫異。
看他吃得專心,沒怪他失禮,隻心痛他在外麵吃了太多苦。
“我也試試。”太夫人笑眯眯地說,慢條斯理嘗了一口,讚歎,“別看素麵簡單,可最考廚藝,照微手藝了得。”
薑照微不居功:“廚房大師傅的功勞,我不過打打下手。”
裴承琰吃掉一半素麵才終於停筷。
他輕輕一戳那獅子頭,看起來結實的肉丸一下就散成肉糜,落入麵碗,與湯混在一起。
濃鬱的香氣蒸騰、散開。
在場諸人都是富貴鄉裏長大,山珍海味也算吃過,可這會,偏偏被最普通的豬肉香氣激得食欲大開。
另一桌上,二老爺最小的兒子才六歲。他咽了半天口水,忍不住開口,扯著身邊女子的衣袖,眼巴巴地說:“娘,我想吃......”
他娘隻是二老爺的妾,慌得連忙去捂他的嘴。
薑照微好聲好氣對他說:“我把方子寫好給廚房,明天就讓他們給你做,好不好?”
孩子很懂事。
點點頭。
太夫人將丸子戳破,也驚豔這份麵完全換了個風格,香味撲鼻,濃鬱鮮香。
老太太怕積食,再好吃,也不會吃太多。
再吃了兩口肉湯麵,就示意丫鬟將麵端給剛才開口的孫子。
“小誌,喜歡就多吃點,雞蛋在下麵,也給你。”
孩子歡呼。
裴承琰已經將一整份麵吃得一幹二淨。
裴景珩放下筷子,冷哼。
“不過一碗麵,再好吃,也總要顧著點儀態和體麵。”
這是嘲諷裴承琰不像世族勳貴,反而和粗魯漢子一般用主食裹腹,暴飲暴食。
裴承琰喝完最後一口湯,擦擦嘴。
“北地軍中苦寒,不用這麼精細,戰時隻要是一份熱食,就足以讓人覺得死而無憾。”
他將用過的帕子丟給身後的丫鬟,眼睛一眯,眼中凶光迸射。
“世子沒領官職,不知世間艱辛,說出這種話倒也情有可原。”
裴景珩被他刺到:“你什麼意思?”
裴承琰衝皇宮方向一拱手。
“陛下留我用飯,都隻說我有如此胃口,難怪有體力衝鋒陷陣。我倒不知世子有這麼大意見。
不如,我去和陛下說說?”
承恩侯深吸口氣,筷子重重一放:“這是承琰的接風宴,誰讓你在這胡言亂語,丟人現眼的?”
見嫡子還麵露不服,他罵道:“我看你吃飽了,那就下去。”
“侯爺。”許氏想勸,又不敢,她示意那外室子開口。
裴承琰當沒看到。
薑照微目光在這幾人間轉了圈。
承恩侯這人麵上最重禮法規矩,就算庶子有出息,他也不至於為此駁打壓嫡子。
不然,世子的位置也落不到嫡次子裴四身上。
不管怎樣,裴景珩被趕出花廳後,家宴回歸正常。
“承琰,和我去書房,我有話問你。”
飯後,承恩侯將人喊走。
薑照微眉眼一動,隻說要守著仆婦們收拾,獨自留在花廳。
她也有話,要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