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知行向來以君子自居,穆無霜深知他有多重顏麵。
當初太後給她和謝知行賜婚時,還特地提過此事。
說謝家和穆家底蘊懸殊,婚後隻怕有人拿此挑撥他們夫妻感情,造謠謝家貪圖穆家富貴。
所以這門婚事,雖是太後所賜,明麵上,卻是穆無霜自己求來的。
為了謝知行的顏麵,穆無霜在宮宴上,當眾向還是皇後的太後請旨賜婚。
“謝將軍於穆家有恩,於社稷有功,無霜真心欽慕,請陛下、娘娘成全。”
這麼多年,她用嫁妝給謝知行內理家業、外通官路。
可以說,謝知行能在而立之年就坐上兵部尚書之位,靠的不是他的才華,而是她的私財。
她無怨無悔,用金子鋪就謝知行的青雲路。
可換來的是什麼?是謝母咒罵她的弟弟喪門星,是謝知行偷情顧憐玉害死了他們的兒子。
穆無霜聽著來客女眷們對她遭遇的同情。
不需要眼淚,也不用訴苦,同為內宅女眷,誰的嫁妝沒拿來給夫家填過窟窿。
“根本就是卸磨殺驢嘛,用媳婦的嫁妝便罷了,竟然還敢動休妻的念頭!”
“就是,還在這喪事檔口提,謝老夫人這心也太黑了些。”
“憑什麼休妻?就憑穆夫人育有一子,也萬沒有休妻的說法!”
“唉,穆夫人您也消消氣,謝大人至少才貌雙全,日子還長,不至於就要鬧到和離的地步。”
各家夫人七嘴八舌,有義憤填膺的,也有誠心寬慰的,自然也少不了看熱鬧拱火的。
“多謝諸位夫人,今日前來為我兒吊唁。”
穆無霜隻頷首回禮,並不饒口舌,她如金紙的麵色便是最好的回答。
隔著人海,她看見謝知行扶著額頭,焦頭爛額地應付著賓客,麵色比打翻的染缸還要精彩。
從前自詡清高的大英雄,從不理這些俗務,一眾應酬都由她來周全。
現在,讓他親自品品這人心百態諸多滋味,他才能更深刻地體會到,觸碰底線的後果。
“聖旨到——”
亂糟糟的場麵,直到林海帶著聖旨前來,才略有平息。
穆無霜走到最前麵,和謝知行隔著一個人的身位,謝母隻露了個麵,就被賓客們明裏暗裏的話氣得回了院。
這回穆無霜瞧得真真的,不是以往那般裝病博兒子關心,是當真氣暈了過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故將軍穆霆,征戰六載,屢建奇功,為國戍邊,殞於沙場,忠勇可嘉。特追封忠毅侯,厚恤其家,以旌忠烈。欽此。”
謝知行下意識伸出手要接旨,林海卻避開他遞給了穆無霜。
穆家共有二房,早早分家,二房一脈,隻餘穆無霜和穆霆姐弟二人。
穆霆被追封,厚恤的家眷,也隻該是穆無霜一人。
“謝大人見諒,這旨,陛下點名要由穆夫人接。”
“這是......自然。”自然二字謝知行說得極為艱難。
穆無霜一臉坦蕩,鄭重地接過聖旨,當著眾人的麵,朗聲謝恩。
“臣婦代弟叩謝天恩,舍弟承襲父兄遺誌,舍身殉國,雖死尤榮,不負穆家家訓——忠以事君,勇以報國,武以安邦,廉以傳家。”
最後十六個字,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令原本因謝家的家長裏短而躁動的眾賓客,齊齊沉默。
有年歲大,知穆家二房過往的,忍不住歎息一聲,“滿門忠烈,可惜......唉。”
不能言說的,是穆家父子當初被草率定奪的功過。
敢於出聲讚頌的,是穆家次子穆霆,英年早逝卻輝煌赤誠的一生。
除卻聖恩,太後也令慧嬤嬤代其吊唁,除了喪儀器物,撫恤賞賜外,另追封謝瑾忠勇校尉。
這份恩賞,謝知行主動上前接授謝恩。
穆無霜未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隻追問慧嬤嬤道:“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太醫說,是舊疾複發,外加哀思過度,需得慢慢調養。”慧嬤嬤歎了口氣。
“送來的東西裏,有好些補身子的藥材,娘娘叮囑老奴,定要交給夫人您,讓您別虧了自己的身子。”
太後的關切,讓穆無霜感動,想起她如今和謝家的種種,又難免心緒複雜。
隻道:“待事了,我再入宮為娘娘侍疾,這段時日,還請嬤嬤代霜兒多寬慰娘娘。”
林海在旁候著,待慧嬤嬤轉身去和謝知行說話,才湊到了穆無霜跟前。
“穆夫人,今日太後娘娘和陛下雖未親至,可皇後娘娘卻要鳳駕親臨,您可提前準備一二。”
“多謝公公提醒。既如此,公公和慧嬤嬤怎未伴鳳駕,先行了一步?”
穆無霜對皇後的到來不甚意外,畢竟謝家是皇後娘家,隻隨口問了句。
林海卻拋了個讓她意外的答案,“皇後娘娘繞道去了趟顧府,說是順路,接顧家娘子一道。”
林海尤記前幾日穆無霜和顧憐玉在坤寧宮鬧得不愉快,特地相告,便是讓穆無霜有個準備。
卻見穆無霜非但沒有不快,反而輕勾唇角,冷笑一閃而過。
“今日貴客皆至,公公說得對,是該好好準備。金珀,引林公公慧嬤嬤小坐歇息。”
安置好了賓客,穆無霜才低聲吩咐銀丹道:“去請玄清道長。”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便有小太監疾行入內高呼,“皇後娘娘駕到,爾等速速相迎!”
皇後出身謝家,親臨吊唁並不令人意外。
眾賓客在主家帶領下,於前院恭迎鳳駕。
靜候半晌,伴駕的一應宮人才魚貫而入,各自拿著儀仗器物,擺足了架勢。
喪事上如此做派,難免令人詬病。
即便不敢宣之於口,出身高門世族的賓客也在心裏腹誹。
皇後和太後同樣出身於謝家,可皇後絲毫沒有承襲太後的儀態氣度。
到底是姑侄隔了一層,小家子做派,和出身屠戶的謝老夫人一模一樣。
皇後搭著宮女的手緩步入內,另一側跟著穿得格外素雅的顧憐玉。
她絲毫不知眾人心中所想,每每回謝家擺排場都讓她心情格外愉悅。
一眼看去,隻見為首的是穆無霜和謝知行。
略帶不滿道:“怎不見母親?”
難得回娘家一趟,不見嫡母向她叩頭請安,實在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