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在地上翻父親遺物時,十六年沒冒泡的同學群忽然活了,班長周寧甩進來一張畢業舊照。
照片裏站著四十三個人。
可我記得很清楚。
南城三中高三七班畢業那年,把班主任也算上,總共隻有四十二個人。
多出來的男生站在最後一排,左手搭在我肩上。
胸前校牌被陽光晃得發亮,隻剩一串數字。
097。
我盯著那串數字,背上涼意一寸寸爬起來。
母親的電話偏偏在這時候打進來。
她隻說了一句話。
“陳序,晚上別看畢業照。”
......
父親的舊皮箱一掀開,潮氣先撲到臉上。
遺物還沒理完,舊同學先替我翻出一樁舊事。
南城六月的雨水悶在窗縫裏,牆皮鼓起淺黃水泡,台燈照著箱底那本同學錄,封皮翹著,邊角卷成一道毛邊。
手機還停在同學群界麵。
群名叫高三七班一家親。
十六年沒人認真說過話的群,被周寧發來的畢業照鬧醒了。
有人搶著發紅包。
有人說青春回來了。
有人問老班身體還撐不撐得住。
我盯著照片最後一排右數第三個男生,手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沒點下去。
那人穿著褪色夏季校服,衣領扣到最上麵,左手落在我肩頭。
照片裏的我站得偏矮,半邊身子被他擋住。
我不記得有人這樣站過。
更尷尬的是,我也不記得自己人緣好到這個份上。
更不記得自己和哪個男生熟到能搭肩。
我這個人不算高冷,也沒隨和到讓陌生男同學隨便上手。
群裏跳出一句話。
“周寧,你這張從哪兒翻出來的,清楚得嚇人。”
周寧回得快。
“學校檔案室新掃的原片,老師讓我幫忙傳一份。”
我把照片放大。
男生的臉不糊。
糊的是我的記憶。
眉骨偏高,嘴唇抿著,鼻梁旁有顆淡褐色小痣。
陌生得讓我胃裏空了一塊。
真正讓我不舒服的,是他的視線。
全班都朝鏡頭看,隻有他偏著頭,看我。
沒有笑,也沒有恨,隻是安安靜靜停在我側臉上。
我在群裏打了一句。
“最後一排右三是誰。”
聊天停了。
顯然,我問到了大家都不願碰的問題。
紅包沒人再領。
剛才刷屏的表情包卡在半截,屏幕上隻剩我那句話。
兩分鐘後,周寧私聊我。
“你還沒睡?”
我回她。
“這人是誰。”
她沒有立刻答。
窗外電動車碾過積水,悶聲拖得老長。
父親的遺照靠在書櫃上,黑白相框裏,他避開了鏡頭。
周寧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的嗓音比學生時代低了許多。
“陳序,你先告訴我,你現在身邊有沒有人。”
我看向客廳。
母親睡在隔壁,房門虛掩,裏麵傳出輕淺的咳。
我打字。
“我媽在。”
周寧又發來一句。
“別讓阿姨看到照片。”
我問。
“為什麼。”
這次她隻發了四個字。
“她會認得。”
雨水打在空調外機上,節奏亂了一拍。
我拿著手機去了廚房,輕輕帶上門。
照片裏的男生仍站在我身後。
隔著屏幕,那隻手也像落在我肩上。
屏幕光照著他的臉,嘴角邊緣發暗,留下被擦過的痕跡。
我保存照片,打開修圖軟件裁剪。
校牌那塊白光被我拉暗,底下露出兩個字。
可那不是名字。
這就更離譜了。
是日期。
09.17。
可我們的畢業照拍攝日期,我記得是6月18號。
那天我還因為遲到,被班主任罰站在操場邊。
群裏又跳出一條消息。
發消息的人叫許斌,畢業後去了外地,頭像是一張釣魚照。
“陳序,你別問了。”
緊接著,他撤回了。
屏幕上隻剩一行灰字。
許斌撤回了一條消息。
撤回得太快。
快到不像發錯字,倒像不小心把棺材板推開了一條縫。
我正要追問,廚房門被人推開。
母親站在門口,臉上沒血色。
她看著我的手機,嘴唇抖了兩下。
“你看見他了?”
我喉嚨發緊。
“誰。”
母親扶著門框,目光盯著屏幕,卻又穿過我落到別處。
“那個站在你後麵的人。”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周寧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是當年的班級花名冊。
這東西一出來,我心裏那點僥幸徹底熄了。
名單從1號排到42號。
第17號那裏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