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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人,四十三影四十二人,四十三影
半夏(星)

2

母親搶走手機時,動作快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那一瞬間,我甚至懷疑她年輕時練過短跑。

屏幕撞在灶台邊,照片縮回相冊,群聊界麵被她胡亂點開又退出來。

她沒解釋。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手背青筋繃起。

“別查。”

我說。

“媽,那人是誰。”

她搖頭。

“沒人。”

“照片裏多出來一個人,你說沒人。”

“照片會錯。”

我媽這話說得有水平。

水平到我差點就信了。

說這句話時,她看向客廳裏父親的遺照。

父親去世前兩天,拉著我的手說過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他說如果哪天看見畢業照,不要站在照片左邊。

當時我以為他被病痛熬糊塗了。

現在看來,糊塗的人可能是我。

我從母親手裏拿回手機。

她沒有再搶,隻靠著櫥櫃慢慢坐到地上,睡衣下擺沾了水。

“陳序,你爸走了,家裏隻剩我們娘倆。”

她抬頭看我。

“有些門關上,是為了活人還能過日子。”

這話聽著像勸告。

可我隻聽出四個字,裏麵有鬼。

我差點問她,死的人是誰。

話到嘴邊,換成另一個問題。

“0917是什麼意思。”

母親臉上的肉抽了抽。

她扶著櫃門站起來,轉身回房。

門合上前,她丟下半句話。

“你那年發燒,燒了三天,醒來就忘了。”

南城三中的舊校區已經改成職教中心。

我還是去了。

人就這樣,越有人說別查,越覺得不查對不起自己。

門衛換了新人,不認得我,隻看身份證登記。

教學樓外牆刷成米白色,走廊盡頭那棵梧桐還在,樹幹上有道黑痕,被火燎過。

我站在樓下,聞到粉筆灰混著潮氣的味道。

檔案室在行政樓三樓。

負責老師姓黃,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

聽說我要查高三七班畢業照,她臉上沒露出什麼。

“同學聚會吧,最近好幾個人來問。”

我遞上身份證。

黃老師看了看名字。

“陳序?”

她停了停。

“你也來了。”

一個也字,信息量大得我胸口發堵。

“還有誰來過。”

她沒答,從櫃子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邊角寫著008屆高三七班。

袋口封蠟已經開過。

裏麵有一張衝印照片,一張底片掃描記錄,還有一份拍攝登記表。

照片比手機裏的更舊,邊緣泛黃,右下角印著南城三中2008屆畢業留念。

我數了三遍。

第一遍不信邪。

第二遍不死心。

第三遍,手開始發冷。

還是四十三個人。

那個男生仍在最後一排,左手搭著我的肩。

不同的是,他胸前校牌上的字更清楚。

17號。

謝燃。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

可這個名字早就認識我。

黃老師看著我。

“你問的是他?”

“他是我們班的人?”

“檔案上是。”

黃老師翻出花名冊複印件。

第17號那一欄沒有被塗黑。

姓名,謝燃。

出生年月,1990年9月17日。

家庭住址,南城老鋼廠家屬院5棟302。

監護人一欄空著。

我把複印件攥出皺。

“可我那份截圖裏,第17號被塗掉了。”

黃老師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和周寧發我的一樣。

第17號被黑筆塗掉。

紙張背麵有淺淺的印痕。

我對著窗光看。

黑痕底下壓出一行字。

轉出,2008年6月17日。

畢業照拍攝前一天。

漂亮。

人先轉走,第二天還來拍照。

我們班這畢業照,業務範圍還挺廣。

一個已經轉出的人,為什麼會站在畢業照裏。

黃老師把照片收回袋子。

“陳序,別問我。”

她摘下眼鏡,用布擦了許久。

“當年檔案室進過水,許多材料都亂了。”

“那底片呢。”

“底片沒有。”

“掃描記錄寫著原片。”

黃老師的手停在半空。

紙袋裏夾著那張掃描記錄。

掃描時間是昨天淩晨一點十七分。

經手人簽名那欄寫著周寧。

我撥通周寧電話。

鈴聲響到第三遍,她接了。

她那邊有翻紙的動靜,還有鐘擺聲。

我問她。

“你昨晚去過學校檔案室?”

周寧沉默片刻。

“你已經拿到花名冊了。”

“謝燃是誰。”

她說。

“你以前最怕的人。”

我背後發涼。

我這個人膽子不算大,但能讓我怕到忘幹淨的人,應該不多。

走廊盡頭傳來上課鈴,職教中心的學生從樓梯口湧上來,笑聲擠滿空氣。

電話那邊,周寧的呼吸貼著聽筒。

“陳序,你別回老教學樓四樓。”

我抬頭看向樓梯。

四樓盡頭,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

心理谘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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