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搶走手機時,動作快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那一瞬間,我甚至懷疑她年輕時練過短跑。
屏幕撞在灶台邊,照片縮回相冊,群聊界麵被她胡亂點開又退出來。
她沒解釋。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手背青筋繃起。
“別查。”
我說。
“媽,那人是誰。”
她搖頭。
“沒人。”
“照片裏多出來一個人,你說沒人。”
“照片會錯。”
我媽這話說得有水平。
水平到我差點就信了。
說這句話時,她看向客廳裏父親的遺照。
父親去世前兩天,拉著我的手說過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他說如果哪天看見畢業照,不要站在照片左邊。
當時我以為他被病痛熬糊塗了。
現在看來,糊塗的人可能是我。
我從母親手裏拿回手機。
她沒有再搶,隻靠著櫥櫃慢慢坐到地上,睡衣下擺沾了水。
“陳序,你爸走了,家裏隻剩我們娘倆。”
她抬頭看我。
“有些門關上,是為了活人還能過日子。”
這話聽著像勸告。
可我隻聽出四個字,裏麵有鬼。
我差點問她,死的人是誰。
話到嘴邊,換成另一個問題。
“0917是什麼意思。”
母親臉上的肉抽了抽。
她扶著櫃門站起來,轉身回房。
門合上前,她丟下半句話。
“你那年發燒,燒了三天,醒來就忘了。”
南城三中的舊校區已經改成職教中心。
我還是去了。
人就這樣,越有人說別查,越覺得不查對不起自己。
門衛換了新人,不認得我,隻看身份證登記。
教學樓外牆刷成米白色,走廊盡頭那棵梧桐還在,樹幹上有道黑痕,被火燎過。
我站在樓下,聞到粉筆灰混著潮氣的味道。
檔案室在行政樓三樓。
負責老師姓黃,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
聽說我要查高三七班畢業照,她臉上沒露出什麼。
“同學聚會吧,最近好幾個人來問。”
我遞上身份證。
黃老師看了看名字。
“陳序?”
她停了停。
“你也來了。”
一個也字,信息量大得我胸口發堵。
“還有誰來過。”
她沒答,從櫃子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邊角寫著008屆高三七班。
袋口封蠟已經開過。
裏麵有一張衝印照片,一張底片掃描記錄,還有一份拍攝登記表。
照片比手機裏的更舊,邊緣泛黃,右下角印著南城三中2008屆畢業留念。
我數了三遍。
第一遍不信邪。
第二遍不死心。
第三遍,手開始發冷。
還是四十三個人。
那個男生仍在最後一排,左手搭著我的肩。
不同的是,他胸前校牌上的字更清楚。
17號。
謝燃。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
可這個名字早就認識我。
黃老師看著我。
“你問的是他?”
“他是我們班的人?”
“檔案上是。”
黃老師翻出花名冊複印件。
第17號那一欄沒有被塗黑。
姓名,謝燃。
出生年月,1990年9月17日。
家庭住址,南城老鋼廠家屬院5棟302。
監護人一欄空著。
我把複印件攥出皺。
“可我那份截圖裏,第17號被塗掉了。”
黃老師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和周寧發我的一樣。
第17號被黑筆塗掉。
紙張背麵有淺淺的印痕。
我對著窗光看。
黑痕底下壓出一行字。
轉出,2008年6月17日。
畢業照拍攝前一天。
漂亮。
人先轉走,第二天還來拍照。
我們班這畢業照,業務範圍還挺廣。
一個已經轉出的人,為什麼會站在畢業照裏。
黃老師把照片收回袋子。
“陳序,別問我。”
她摘下眼鏡,用布擦了許久。
“當年檔案室進過水,許多材料都亂了。”
“那底片呢。”
“底片沒有。”
“掃描記錄寫著原片。”
黃老師的手停在半空。
紙袋裏夾著那張掃描記錄。
掃描時間是昨天淩晨一點十七分。
經手人簽名那欄寫著周寧。
我撥通周寧電話。
鈴聲響到第三遍,她接了。
她那邊有翻紙的動靜,還有鐘擺聲。
我問她。
“你昨晚去過學校檔案室?”
周寧沉默片刻。
“你已經拿到花名冊了。”
“謝燃是誰。”
她說。
“你以前最怕的人。”
我背後發涼。
我這個人膽子不算大,但能讓我怕到忘幹淨的人,應該不多。
走廊盡頭傳來上課鈴,職教中心的學生從樓梯口湧上來,笑聲擠滿空氣。
電話那邊,周寧的呼吸貼著聽筒。
“陳序,你別回老教學樓四樓。”
我抬頭看向樓梯。
四樓盡頭,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
心理谘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