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陽渡彩,是鄉裏代代傳下來的規矩。
男子求娶,須在端午當天,駕小舟穿行九曲彩幡陣,全程不觸碰幡繩,方能締結良緣。
雲硯舟年年駕船入陣,次次都會蹭到繽紛幡旗,過後便帶著愧意尋我:
“清禾,今年水流湍急,船身難控,我再練一年,明年肯定能順利渡陣。”
我這一等,便是整整六年。
直至今天,我在城外河道偶遇他。
他立在船頭,舟在密集的水幡間靈活穿梭,來去自如。
我剛準備上前,一旁的朋友先調笑起來:
“看來硯舟明年的端陽渡彩肯定穩了,到時候可要分我們一杯喜酒。”
雲硯舟正摘著河塘裏的鮮菱,聞言嗤笑出聲:
“那九曲幡陣我閉著眼睛都能過,隻是不想過罷了。”
“若芸都還沒嫁人呢,我先娶了妻,還怎麼照顧她?”
他說著,將一捧鮮嫩菱角遞向身側女子,那姑娘麵頰微紅,含羞接過。
我立在岸邊,喉間又幹又澀。
原來六年來,他渡不過的從來不是九曲彩幡陣,而是我。
我不必再等了。
六年的敷衍推脫,情意早已耗盡。
七日之後,我便會披上紅妝,另嫁他人。
......
我沒有出聲,指尖那條熬了三夜為他編好的五彩絲絛,被我隨手丟進了河水裏。
剛踏進阮家大門,管事便迎了上來,臉上是難掩的喜色。
“大小姐,老爺巡視船塢回來了!”
我一愣,快步走入正堂。
父親一身常服,精神矍鑠。
見我進來,朗聲大笑:
“我的阿禾回來了!怎麼樣,今日雲家那小子可算過陣了?”
“我特意派了阮家最好的老艄公去教他,那艄公說他水性極佳,早就能......”
話音未落,我直直跪了下去。
“父親。”
父親的笑意凝在臉上。
我抬起頭,聲音平靜:“他過陣了。”
不等父親舒展眉頭,我接著說:
“他過的不是端陽彩幡,是給溫若芸采鮮菱的水道。”
我清晰地看到父親眼裏的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看著父親捏緊的茶盞微微發顫,我叩首道:
“父親,女兒不想嫁了。”
“女兒願終生不嫁,守著阮家百年基業,把船隊做到大梁第一。”
我怕他以為我隻是一時衝動,刻意強調,不是為了雲硯舟。
父親沉默地看著我,正要開口,管事匆匆來報:
“老爺,靖海侯的官船已在碼頭靠岸,賀都督派人傳話,有海防要務相商。”
靖海侯?
賀南璟?
我心頭一跳。
兩年前,雲硯舟第三次失手後,父親便提過這位水師都督。
說他手握重兵,是江南水路唯一的王。
可那時我滿心滿眼都是雲硯舟,婉拒了父親的好意。
我正要回神,門外小廝又來通報:
“大小姐,雲管事來了。”
父親臉色一沉,猛地一拍茶案就要發作。
我立刻道:
“父親,軍務要緊,女兒自己能處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隻沉聲留下一句:
“告訴雲硯舟,他!配不上你!”
“若還敢胡攪蠻纏,我斷了他所有的航線!”
父親前腳剛走,雲硯舟就進來了。
他依舊俊朗挺拔,一身我送他的雲錦長衫襯得他身形愈發修長。
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身側站著溫若芸,弱柳扶風,楚楚可憐。
而雲硯舟手裏,赫然提著那一籃鮮菱。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從懷裏拿出一條濕漉漉的五彩絲絛:
“清禾,你方才可是去了城外河道?”
我垂眸看了一眼,正是我方才丟進水裏的那個。
說起來,這還是我熬了幾個通宵為他編的平安結。
“去了。”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雲硯舟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
“那你為何不現身?我找了你許久。”
“剛才若芸在船上沒站穩,崴了腳,我......”
他一邊說,一邊無奈地看向身邊的少女,話語裏全是關心。
“說完了?”
我問。
他一愣。
我對門外的小廝道:“送客。”
“清禾!”
雲硯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溫若芸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細若蚊蠅:
“表哥,都是我的錯,清禾姐姐定是誤會了我們......你快跟姐姐解釋一下......”
“哦,差點忘了。”
我打斷她,目光直直看向雲硯舟:
“雲硯舟,我們的婚事,取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