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傅延回來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帶進一陣冷風。
“沈知,我回來了。”
他一邊換鞋,一邊把一個紙袋放在玄關櫃上。
“給你帶的禮物。”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他瘦了點,但精神很好,眼角眉梢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他平時畫出滿意作品時才會有的神態。
“什麼禮物?”我淡淡地問。
“一個水晶球。”
他從紙袋裏拿出來,遞給我。
水晶球裏是一座雪山,搖一搖會有白色的雪花飄落。
旅遊景點最常見的那種,大概二十塊錢一個。
“謝謝。”
我接過來,隨手放在茶幾上。
他脫下外套,走到我身邊坐下。
“累死我了,轉了三次機。”
他習慣性地想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微微側身,躲開了。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我。
“怎麼了?心情不好?”
“沒有。”
他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很快又鬆開了。
“畫廊那邊進度怎麼樣了?老李說你這幾天都沒去。”
“注銷了。”
“什麼?”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注銷了?你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字已經簽了,違約金也交了。”
“沈知,你瘋了嗎?”
他的聲音瞬間拔高。
“那是我三十歲的生日禮物!你籌備了三年,說注銷就注銷?”
“嗯,因為我突然不想送了。”
傅延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因為我去了冰島?我說了那是去采風!”
“采風需要帶著林夏一起去嗎?”
傅延的表情僵住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煩躁掩蓋。
“你查我?”
“我沒那個閑工夫。”
我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
“是你舊平板裏的隱藏相冊自己同步的,四百多張照片,拍得真好。”
傅延的喉結滾了一下。
“沈知,你別誤會,她隻是碰巧也去了冰島,我們在那邊遇到了,我就順手幫她拍了幾張照片。”
“連續七年,每年十一月,都在冰島碰巧遇到?”
他的謊言被我無情戳破。
傅延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既然都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
他破罐子破摔地靠在沙發上。
“林夏她有抑鬱症,隻有看到極光的時候情緒才會好一點。她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不安全,我作為學長,陪陪她怎麼了?”
“陪陪她怎麼了?”
我被這句話氣笑了。
“傅延,去年我查出卵巢囊腫,醫生說有惡變的可能,讓我家屬陪同複查。”
“我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外地采風,讓我自己去。”
“你說我一向獨立,別學那些嬌滴滴的做派。”
“結果那天,你陪著有抑鬱症的林夏在冰島看極光。”
我看著他,眼淚沒有掉下來,隻有無盡的悲哀。
“她的抑鬱症需要你看極光來治,我的腫瘤需要我自己扛。”
“傅延,你覺得這公平嗎?”
傅延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你囊腫不是沒事嗎?最後複查不是良性的嗎?”
“是啊,良性的。”
我點點頭。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還要怪我死得不是時候,耽誤了你們看極光?”
“沈知!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他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跟林夏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有!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絕嗎?”
“清白?”
我站起身,平視著他。
“你給她定製衝鋒衣,給我買三十六碼的高跟鞋。”
“你陪她去冰島七次,連一次周末的電影都沒陪我看過。”
“你把她當成靈感繆斯,把我當成你的免費畫廊經理。”
“傅延,你管這叫清白?”
傅延被我逼得後退了一步。
他似乎第一次發現,我原來可以這麼咄咄逼人。
“好,好,你現在就是不可理喻。”
他拿起外套,轉身往外走。
“你冷靜一下吧,我今晚睡畫室。”
門被重重地摔上。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每次都是這樣。
隻要理虧,他就逃避。
等過幾天,他再拿著一點不值錢的小恩小惠回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不知道,這次我不會再等他了。
我走進臥室,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行李箱。
拉鏈拉上的那一刻,我的心徹底空了,也徹底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