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早上。
我沒有去陳智軒的畫展。
我穿上最整潔的白襯衫,拿上了我的畢業作品集。
走出了家門。
我的答辯在上午十點。
但在九點半的時候,我接到了導師的電話。
“渡遠,你之前的學分修得不夠。學校規定,如果要今天答辯,必須有一位直係親屬到場簽字,證明你確實是因為家庭原因缺席了之前的課程。”
我愣住了。
之前的課程缺席,是因為我爸要做一個小手術。
我媽出差,陳智軒借口要上學。
硬生生把我按在醫院陪護了半個月。
“老師,我馬上聯係他們。”
我掛了電話。
站在走廊裏,撥通了我爸的號碼。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他們求助。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裏全是人聲和古典樂。
“什麼事?開幕式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了,媒體都在等。”我爸的聲音透著不耐煩。
“爸,我的畢業答辯出了點問題。需要你或者媽過來簽個字,證明我之前缺課是因為在醫院照顧你。”
“現在?”
“對,十點之前必須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渡遠,你是在故意考驗我的時間管理能力嗎?還是用這種方式來報複我們沒有重視你的答辯?”
“不是報複,是學校的硬性規定。”我深吸一口氣,壓住指尖的顫抖,“隻要十分鐘,簽完字你就可以走。學校離畫廊隻有五公裏。”
“五公裏的車程加上停車,至少需要二十分鐘。這會嚴重影響智軒的開幕式流程。”我爸用極其理智的口吻分析,“成本太高了。”
“如果你們不來,我畢不了業。”
“那就延畢一年。”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一年時間可以用來沉澱自己,未必是壞事。”
“爸,我是為了照顧你才缺課的。”
“那是我要求你的嗎?那是你作為兒子的道德義務。不要用道德來綁架我。”
我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誰的電話?”
“渡遠。非要我現在去學校給他簽字。”
“胡鬧。”我媽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智軒馬上就要上台致辭了,這會兒怎麼走得開?讓他自己解決。遇事就找父母,依賴性太強了。”
我握著手機。
聽著他們一唱一和。
“哥哥不會是因為我,生爸爸的氣了吧?”陳智軒柔弱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如果哥哥真的需要,爸爸你就去吧。我一個人可以麵對記者的,雖然我會害怕。”
“你害怕什麼?爸爸哪也不去。”我爸立刻安撫他,語氣溫柔得像水。
然後,他對著電話,恢複了冰冷。
“聽到了嗎?智軒需要我。你是個成年人了,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學校走廊的盡頭。
窗外的陽光很燦爛,但走廊裏沒有風,悶得讓人窒息。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
突然覺得,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那種沉壓在心底多年的、企圖證明自己也會被愛的執念。
像一個被針戳破的氣球。
噗的一聲,什麼都沒了。
我點開導師的微信。
“老師,親屬來不了了。”
“那你的答辯......”
“我放棄。”
發完這條消息。
我轉過身,沒有走向答辯教室。
而是直接走出了教學樓。
我買了回公寓的地鐵票。
不是為了拿東西。
而是為了徹底清空。
我把那張每個月用來接收微薄生活費的銀行卡,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
把家裏的鑰匙,也壓在卡下麵。
最後。
我把那本畫著三遍星空、隻有第一頁是空白的素描本,扔進了垃圾桶。
我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玄關。
原來徹底離開一個人,是不需要歇斯底裏的。
隻需要一次次的失望累積,直到填滿最後一絲縫隙。
門“哢噠”一聲關上。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