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走出美協大樓。
外麵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夜雨》這幅畫,我準備了整整半年。
為了畫出雨夜霓虹燈在水窪裏的倒影,我連續一個星期在雨天的街頭蹲守。
現在,它隻能被卷起來。
塞進防塵筒裏。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家裏沒人。
我推開自己的臥室門。
一股刺鼻的鬆節油味道撲麵而來。
我愣在原地。
原本靠牆放著的書架被推到了角落。
我的畫架被收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巨大的畫具箱,和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高級顏料。
陳智軒的畫架堂而皇之地擺在我的窗前。
占據了房間裏采光最好的位置。
地上全是滴落的顏料斑點。
我深吸了一口氣。
轉身走向客廳,拿起電話撥給我爸。
“我的房間怎麼回事?”
“你看到了?”我爸的聲音很平靜,背景音裏有咖啡館的輕音樂。
“智軒說他房間的星空牆太暗了,影響他尋找靈感。你房間的采光最好,朝南。”
“所以呢?”
“所以我讓家政把他的畫具搬過去了。你的東西打包放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
“我的畫也在那裏?”
“對。”我爸說,“反正你的畫都是一些應試的練習作,放在地下室也不會受潮。你要學會空間統籌。”
“那是我的房間。”
“這套房子是按揭買的,產權人是我和你媽。作為未出資方,你隻有使用權,沒有決定權。”
他總是這樣。
用最冰冷的法律和經濟學詞彙,劃清我們之間的界限。
“智軒馬上要參加省級邀請展,他需要最好的創作環境。”我爸頓了頓,“你作為哥哥,讓渡一下物理空間,是理所應當的成本。”
“知道了。”
我掛斷了電話。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爭吵。
因為我知道沒用。
我走到地下室,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裏麵沒有燈。
隻有頂上一個小小的通風口透進一點光。
我的書,我的衣服,還有我的畫。
像垃圾一樣被堆在防潮墊上。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蹲下身在一堆雜物裏翻找。
最底下,壓著那幅《夜雨》。
防塵筒的蓋子不知道去哪了。
畫紙邊緣被地下室的濕氣泡得有些發皺。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展開。
上麵有一個清晰的、沾著泥土的鞋印。
三十五碼。
陳智軒的鞋碼。
我看著那個鞋印,看了很久。
心裏那個一直試圖幫他們找借口的容器,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原來不是他們高冷理智。
原來偏心,是可以具象化到一個鞋印上的。
晚上七點,他們回來了。
陳智軒手裏拎著一個奢侈品購物袋,笑容滿麵。
“哥哥,你看媽媽給我買的衣服。下周畫展開幕式我要穿這個。”
他把衣服拿出來在我麵前比劃。
白色的真絲襯衫,售價六萬八。
而我的三千塊保證金。
被他們扣掉,說投資回報率太低。
“好看嗎?”他眨著眼睛問。
“好看。”我平靜地回答。
我媽換好鞋走過來。
“渡遠,下周五智軒的畫展開幕,你要作為家屬出席。同時你需要負責當天的媒體對接。這是鍛煉你的好機會。”
“下周五。”我看著她。
“對,有問題嗎?”
下周五,是我學校畢業作品答辯的日子。
如果沒有通過,我拿不到學位證。
“我那天有畢業答辯。”
“答辯可以申請延期。”我媽不以為然,“智軒的畫展是他人生中第一個裏程碑。作為家庭共同體的一員,你不能缺席。”
“我如果延期,就會錯過今年的校招。”
“那就明年再找。”我爸端著水杯走過來,“男孩子找工作不用那麼急。你先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這才是你的核心競爭力。”
核心競爭力。
給弟弟當後勤,成了我的核心競爭力。
“如果我不去呢?”我問。
我爸停下腳步。
轉頭看我,目光極具壓迫感。
“渡遠,不要試圖用叛逆來吸引注意力。這種低級的情緒索取,在這個家裏是無效的。”
他放下水杯。
“我早就說過,我們是一個理性的家庭。你不付出,就不要指望得到回報。”
我看著他們。
看著陳智軒躲在我爸身後,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
“好。”我點了點頭,“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