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哦寶寶,還認得這裏嗎?"
養母的聲音從我頭頂飄下來,輕飄飄的,像在逗一隻不會說話的寵物。
車停在福利院門口。
鐵門刷了新漆,白色的,上麵掛著一條紅色橫幅:"歡迎愛心家庭回訪"。
這條橫幅是給鏡頭看的。
養父下車的時候順手打開了胸前別著的微型攝像頭,他以為我不知道。
但上一世我被關在房間裏翻過他的抽屜,見過那些沒剪輯的素材。
"知願,走路慢一點。"養父在我身後說,"你平時走路不會這麼快的。"
我放慢腳步,恢複成那個怯生生的、對外界充滿恐懼的自閉症男孩。
院長媽媽趙清尋站在院門口等我們。
她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腰也彎了,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彎彎的,像月牙。
"小願?"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轉頭看了看養母。
養母大方地笑:"沒事趙院長,知願跟您親。"
院長媽媽的手這才落在我臉上,溫熱的,帶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瘦了,臉上都沒肉了。"她看著我,眉頭皺起來,"吃飯怎麼樣?睡覺好不好?"
"都好。"我不想讓她擔心,我也不能暴露。
養母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釘在我後腦勺上。
"在家開心嗎?"
"開心。"
院長媽媽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在這行幹了三十年,看過太多被退回來的孩子,太多表麵光鮮實際千瘡百孔的家庭。
但她沒有追問。
她把我領進辦公室,養父母跟在後麵。
桌上放了一盤水果,幾杯茶,還有一疊文件,大概是回訪表格。
"裴先生,夏女士,這是常規回訪的表格,麻煩你們填一下。"
養父接過筆,養母陪在旁邊指點。
趁他們低頭的功夫,院長媽媽坐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
"小願,你真的好嗎?"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不好,想說我十八年沒上過學,沒交過朋友,沒吃過一頓不是被允許才能吃的飯。
想說我上一世死了,是被他們逼死的。
但養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很好,院長媽媽。"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她把手覆在我手上,輕輕握了一下。
回訪表格填完,養母提議在院子裏合個影,院長媽媽拒絕了。
"小願是我帶大的孩子,我不希望他的照片被用來做商業宣傳。"
養母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恢複笑容。
"趙院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臨走的時候,院長媽媽送我們到門口。她拉著我的手,當著養父母的麵說了一句話。
"小願,你記住,不管你多有名,健康和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眶熱了。
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把"開心"這個詞當成一件重要的事跟我說。
眼淚沒掉下來,但眼圈紅了。
養母看見了。
回去的路上,車裏安靜得像密封的棺材。
養父在開車,養母坐在後排,跟我並排。
她沒看我,在看手機,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用餘光觀察我。
"剛才在趙院長麵前,你哭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想她了。"我說。
"你一個自閉症患者,你想誰?"養母鎖了手機,轉過頭,嘴角上揚的弧度跟在鏡頭前一模一樣,"你跟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你紅什麼眼?"
養父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回去再說。"
養母收回視線,又開始刷手機。
但她把我手腕上那根皮筋彈了一下。
不重,但那是警告。
我從六歲開始手腕上就戴著皮筋。
養母說,每次我想做不被允許的事情,就彈一下自己。自閉症行為矯正方法,是她從網上學來的。
後來變成了她彈我。
回到家,我果然被關了。
養母把我推進房間,關門前說了句:"想想你做錯了什麼。"
燈沒關,但窗簾拉上了。晚飯時間過去了,沒人來敲門。
我靠在床頭,抱著膝蓋。
我告訴自己別怕,這次已經不一樣了。
上一世我在黑暗裏崩潰,撕枕頭,撞牆,把指甲摳進手心裏,因為我真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
這一世我知道錯的不是我。
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胃在痙攣,太陽穴在跳,後背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
十八年的條件反射不是一場重生就能消除的。
我閉上眼,開始數數。
一,二,三......
數到三百七十二的時候,門開了。
養父端著一杯水站在門口,表情溫和,像個標準的慈父。
"知願,喝點水。"
我接過來。
"你媽媽脾氣急,你別放在心上。她就是怕你被外人影響,你知道的,你的病不適合接觸太多人。"
"我知道。"
"乖。明天有場直播,你好好休息,明天表現好了,爸爸帶你去吃你想吃的。"
他走了。
水裏有安眠藥的味道,微苦。我倒進了馬桶。
後天那個男孩就會來。
我得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