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和妹妹是我媽的手機通訊錄的置頂。
而我排在"W"那一欄,夾在物業和王阿姨中間。
我以為是係統按昵稱首字母的默認排序。
直到有天我看見她設置的備注。
弟弟是"AAA小寶貝",妹妹是"AAA小甜心"。
我告訴自己我是姐姐,不應該計較這些。
上大學後我每周給家裏打一次電話。
我爸媽接起來的第一句永遠隻會出現兩種主語:
"你弟這次月考又退步了,你幫他看看英語。"
或者"你妹想買個新平板,你工資發了沒?"
從來沒有一句是"你最近怎麼樣"。
今天我鼓起勇氣,主動提起自己:
"媽,我這周胃不舒服,去醫院查了一下。"
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的聲音響起:
"哦,那你多注意點。"
"你弟家長會在下周四,我跟你爸都有事,你能不能請個假回來?"
我說好,媽媽再次強調了兩遍時間後,掛了電話。
胃鏡報告顯示淺表性胃炎,醫生說是長期飲食不規律。
沒有人問原因,因為不重要。
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破曉。
我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把剛收到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折好,塞進收拾好的行李箱。
既然我在他們心裏連位次都排不上。
那從今往後,我隻做自己的唯一。
......
"下周四下午兩點,你別忘了。"
媽媽掛電話之前最後一句話還在耳朵裏轉。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
四分二十三秒。
其中三分半在說弟弟的事,四十秒在說妹妹想要的平板型號。
屬於我的隻有那句"哦,那你多注意點"。
七個字。
我的淺表性胃炎值七個字。
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就立在門口,拉鏈拉到一半。
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夾在最上麵那件毛衣中間。
北方的學校,九月就開學。
但現在是周五。
下周四是弟弟家長會。
我把行李箱推回床底下。
周一上午我請了假,輔導員問原因,我說家裏有事。
她沒多問,簽了字。
高鐵票退掉,改簽到下周五。
差價三十七塊,手機彈出扣款提醒的時候,我正在吃早飯。
饅頭蘸辣醬,涼的。
胃又開始隱隱地疼。
醫生說要按時吃飯,少吃刺激性食物。
但我這個月生活費還剩四百二。
妹妹的平板我轉了一千五,上個月弟弟的輔導班報名費我出了八百。
四百二要撐到月底。
饅頭蘸辣醬,一頓兩塊錢。
周二晚上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條消息:
"簡依,你弟這次英語模擬考才七十二分,你看看他卷子哪裏錯了。"
下麵跟著九張照片,弟弟的試卷,拍得歪歪扭扭。
我放大了看,逐題對著答案給他標注。
花了一個半小時,把每道錯題的知識點整理成文檔,分了聽力、語法、閱讀三個板塊,發到群裏。
媽媽回了個"收到"。
弟弟沒吱聲。
妹妹發了條語音,我點開聽了一下:
"姐,你幫我也看看政治唄,下周我也有模擬考。"
"哪幾科?"
"政治和曆史。"
"把卷子拍給我。"
她發了十二張照片過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
明天早上八點有課。
我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開始一張一張看她的卷子。
淩晨一點半整理完,發了過去。
妹妹秒回:"謝謝姐!你最好了!"
後麵跟著三個愛心表情。
我盯著那三個愛心看了很久。
這是她這個月對我說的唯一一句帶感情色彩的話。
而它的前提是,我剛替她做了兩個小時的免費家教。
周三下午,舍友林梔看我在收拾東西,隨口問了一句:"回家?"
"嗯,我弟家長會。"
"你爸媽不去?"
"他們有事。"
"什麼事比孩子家長會還重要?"
我沒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
每次都是"有事",具體什麼事從來不說。
但我猜得到。
上次弟弟的期中家長會,我媽說"有事",後來我在妹妹朋友圈看到了照片。
媽媽陪她去省城參加舞蹈選拔賽。
不是不能去,是弟弟的家長會沒有妹妹的比賽重要。
而我,比兩個都不重要。
但我可以被征用。
火車上我靠著窗戶,胃又開始痙攣。
我翻出包裏的奧美拉唑,幹吞了一粒。
手機震了一下,媽媽發來消息:
"到了給我說一聲,明天你去之前先把你弟的校服洗了,他說袖口有墨水印。"
我打了個"好"。
我發現我對這個家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字。
好,我來接妹妹。
好,我幫弟弟看英語。
好,我轉錢。
好,我請假回來開家長會。
好。
永遠是好。
到家的時候晚上九點,客廳燈亮著。
弟弟在房間裏打遊戲,耳機裏傳出隊友的喊叫聲。
妹妹窩在沙發上刷短視頻,手邊放著一杯媽媽切好的水果。
爸爸不在,媽媽在廚房。
"回來了?"媽媽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吃了沒?"
"在車上吃了。"
沒吃。沒舍得買車上的盒飯,三十五一份。
"那行,你弟校服在洗衣機旁邊,你順手洗了。"
我放下背包,去了陽台。
校服袖口的墨水印很頑固,我用刷子蘸著洗衣液來回搓了二十分鐘,手指被涼水泡得發白。
弟弟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他探出頭,不是看我,是衝客廳喊了一句:
"媽,我餓了。"
"冰箱裏有酸奶和麵包。"
媽媽立刻應聲。
弟弟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的時候,沒有停留。
好像陽台上這個在搓他校服的人是一台洗衣機,不需要打招呼。
我繼續搓袖口上的墨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