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簡依家長是吧?這邊請。"
周四下午一點五十,我站在弟弟班級門口,班主任遞過來一張座次表。
我接過來找到弟弟的名字。
第四排靠窗,周圍坐著的全是四十多歲的家長。
我往那個位置走的時候,前排一個阿姨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王嘉言的?"
"姐姐。"
"哦,"她笑了一下,"爸媽沒來呀?"
"有事。"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掃了一下我臉上的黑眼圈。
家長會開了兩個小時。
班主任點名表揚了幾個進步大的學生,弟弟不在其中。
然後是單獨約談環節。
"王嘉言最近上課狀態不太好,英語這科下滑比較明顯。"
班主任翻著成績冊。
"家裏是什麼情況?有在外麵補課嗎?"
"有的,周末在補。"
"那效果一般,要不換個老師試試?"
"好,我跟家裏說。"
"另外,他最近跟班裏一個同學走得比較近,上課傳紙條被我收了兩次。”
“我跟他談過,他說是正常同學關係,但我建議家長也關注一下。"
"好。"
班主任又說了幾句,最後抬頭看我:
"你是他姐姐對吧?爸媽平時工作很忙?"
"嗯。"
"嘉言這個年紀需要父母多關注,光靠姐姐可能......"他頓了頓。
"你們情況我了解了,回去轉告家長吧。"
我點頭,起身準備走。
身後班主任又加了一句:
"你姐姐當得很辛苦,回去跟爸媽說一聲,有空還是親自來一趟比較好。"
出了教學樓,弟弟在操場邊上等著。
書包帶子隻掛了一邊肩膀,低頭在看手機。
"走吧。"我說。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們並排走了一段路,他比我高了半個頭,步子也比我大。
"老師說你上課傳紙條?"
"就隨便寫了兩句話。"
"跟誰?"
"同學。"
"男的女的?"
他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裏有一點煩躁:
"姐,你管這麼多幹嘛。"
我沒接話。
到公交站台,他自己戴上耳機,靠著站牌刷手機。
我站在旁邊,風吹過來,胃又在抽。
公交車上人多,我們站在最後排。
他忽然摘下一隻耳機:
"姐,媽說讓你今晚別走了,明天幫妹妹去取她的快遞。"
"什麼快遞?"
"不知道,好像是她網上買的什麼考試資料。"
"我明天有課。"
"那你自己跟媽說。"
他把耳機重新戴上了。
回到家,媽媽果然提了這事。
"就在你高中旁邊那個驛站,順路的。"
"媽,我明天早上八點有課。"
"你坐第一班高鐵來得及的,我查過。"
她連班次都查過了。
但她沒查過我這周請了多少次假,沒查過我的課表是怎麼排的,沒查過我來回一趟的車費是多少。
"快遞不能讓她自己去拿?"
"她明天有模擬考,上午就一直在教室,中午也出不來。”
“你不幫就算了。"
最後一句話帶了點不高興。
"好,我明天去。"
"嗯。"
媽媽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一盤切好的芒果,放在茶幾上。
"嘉言,吃水果。"
"且慢,別光看手機。"
弟弟和妹妹各自來拿了幾塊。
芒果是我過敏的東西。
我從小就對芒果過敏,嘴巴周圍會起紅疹,嚴重的時候嗓子會腫。
說過很多次了。
她不記得。
或者記得,但切的時候壓根沒想到家裏還有個不能吃這個的人。
"簡依你也吃啊。"
媽媽在廚房裏喊了一聲。
"我不吃。"
"減肥呢?"
"過敏。"
"芒果也過敏?你不是桃子過敏嗎?"
那是妹妹。
桃子過敏的是妹妹。
我過敏的是芒果。
"是芒果。"
"哦,那你吃別的。"
冰箱裏空空的,隻有弟弟的酸奶和妹妹的果汁。
我倒了一杯白開水。
晚上睡在妹妹以前的房間。
她去年搬到了大房間,這間小的現在堆著雜物。
床上鋪著一層灰,我找了塊抹布擦幹淨,鋪上自己帶來的薄毯。
躺下來的時候手機亮了。
媽媽在群裏發了一張弟弟的照片,在客廳吃芒果,配文是:
"大兒子今天被老師表揚了。"
沒有被表揚。
班主任點名說他退步了。
但這件事在媽媽嘴裏變成了表揚。
可能是弟弟自己跟她說的。
她選擇相信了。
就像她選擇相信桃子過敏的是我一樣。
她腦子裏裝著的那個家庭,不需要事實核查。
弟弟永遠在進步,妹妹永遠在努力。
而我永遠都不值得被記住。
手機屏幕暗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沒人走的路。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