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看著那份被酒水泡得字跡模糊的報告，沉默地收起來，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徐德厚的聲音，“念了幾年書回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跟他那個死鬼老爹一個德性。”

我攥緊了拳頭，頭也沒回。

第二天，村口電線杆上貼出了通知：

光伏項目已通過審批，即日啟動，請涉及用地範圍內的農戶於五日內自行清理地麵農作物，逾期重重罰款！

所謂涉及用地範圍內的農戶，隻有我家。

因為我家的老宅就在山腳下，雖然不在施工區，但被劃進了配套設施用地的範圍。

至於山上的抗旱作物，那是在村集體的荒地上種的，我連補償款都拿不到。

我媽看到通知的時候，眼圈一下就紅了。

“媽，你先別急，我再去找他們....”

“別去了！”

我媽拉住我，“去了也沒用的，你看不出來嗎？他們是鐵了心要你點頭，你不點頭他們就會一直鬧。”

“我.....”

“你爹當年就是脾氣太倔，得罪了人。”

我媽低下頭，“我不想你再.....”

她沒說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我爸在的時候是村裏唯一的高中生，給村裏提過一個灌溉係統的改造方案，被當時的村幹部嘲笑是讀書讀傻了，後來那套方案被隔壁村用上了，年年豐收。

我爸去找村裏理論，被罵吃裏扒外，一氣之下生了場大病，拖了兩年走了。

那年我才十七歲。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鐵了心要學農。

我媽沒攔我，隻是叮囑我“別跟你爹一樣倔”。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

次日，我去山腳下清理那片試驗田。

抗旱作物的苗已經半人高了，綠油油的一大片，看著就讓人心裏舒坦。

這批品種是我在農大實驗室裏跟導師做了兩年篩選才培育出來的。

耐旱、耐貧瘠、幾乎是為這種幹旱地量身定做的。

本來再過半個月就能收割做產量評估，到時候數據一出來，周圍幾個縣推廣起來至少能少走十年的彎路。

我蹲在地上，摸著一株粗壯的麥穗，喉頭發梗。

“喲，自己來拔了？”

我身後傳來戲謔的聲音。

王老三領著四五個人站在路邊，一個個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早這麼識相不就好了嗎？非得鬧得大家臉上不好看。”

王老三走過來，用腳踢了踢我的試驗田標牌。

“還立個牌子，寫得跟真的似的，抗旱小麥新品係，耐旱耐貧瘠？嘖嘖，騙誰呢？”

我沒說話，繼續拔苗。

“哎，陳遠，你種這玩意到底圖啥？”

王老三蹲下來，一臉八卦，“真不是為了自己賣錢？”

“我說了，收成歸村集體，我一毛錢好處落不到。”

“切，到現在還嘴硬。”

王老三站起來，衝身後的人擠眉弄眼。

“行吧，那你慢慢拔，我們去那邊看看工地。”

他們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一個人在地裏蹲到天黑。

四百多株實驗材料，我一邊拔一邊在本子上做最後的標注，手抖得厲害。

回到家的時候，

院子裏竟然一片狼藉。

我媽坐在門檻上，頭發散亂，臉上有幾道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