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趴在地上護著頭,聽見王老三扯著嗓子喊:
“姓陳的我告訴你,這項目是全村的好事,你一個人想攪黃了,絕對沒門!”
“你老老實實把你那破苗拔幹淨了,把你的破房子騰出來,咱們還能念個同村的情分。”
“你要是再敢去縣裏胡說八道,下回砸的可就不隻是窗戶了!”
我媽踉踉蹌蹌跑出來,撲在我身上護著我,哭著喊:
“別打了!我們走!我們走還不行嗎!”
人群這才慢慢散去。
走之前王老三啐了一口,“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嗎?非得把事鬧到這份上。”
我從地上爬起來,額頭磕破了,滿嘴鐵鏽味。
我媽的額頭還在滲血,我看著心疼極了。
那天晚上,我去村衛生所給我媽買藥。
衛生所的老周給我拿碘伏和紗布的時候,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遠啊!”他終於開口,“要不然,你就別管這事了?”
老周壓低聲音,“老徐這回是鐵了心要搞,你一個人擰不過來的。”
“我不是擰,我是....”
“我知道你不是惡意。”
老周打斷我,“你那會幫你爹搞灌溉方案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真心為村裏好,可村裏人不這麼想啊!”
“他們隻看到補貼的那八千塊錢,眼珠子都紅了,你跟錢過不去,就是跟全村人過不去,這個理你明白嗎?”
我沒說話,接過藥轉身走了。
背後傳來老周的歎氣聲。
回到家,我把碘伏和紗布遞給我媽,她接過去,安靜地對著鏡子處理傷口,一言不發。
“媽,對不起。”
“害你被人打了。”
她沉默了一會,終於轉過頭看我,眼眶紅紅的。
“我挨打沒關係,我擔心的是你。你爹當年就是這麼倔,跟村裏杠上了,最後把命搭進去。我怕你也.....”
她沒說完,低下頭去擦眼淚。
那個瞬間,我心裏的那根弦啪地斷了。
我想算了。
他們既然要鋪光伏,就讓他們弄吧!
我已經說了該說的做了該做的,言盡於此。
事已至此,我還能怎麼樣呢?
我把那份連夜整理的替代方案收起來,沒有再貼出去。
周末,村裏的喇叭又開始廣播了。
一遍遍重複著“光伏扶貧,利國利民”、“每戶補貼八千元,一次性發放到位”。
村裏跟過年似的。
男人們聚在村口大樹下唾沫橫飛地討論補貼款怎麼花,買摩托車還是換智能手機。
女人們盤算著給家裏添置什麼電器、給孩子買兩身新衣裳。
每個人臉上都泛著紅光,好像已經看見了鈔票在招手。
我扛著鋤頭從旁邊走過,王老三故意大聲喊:
“哎,你們說那個誰,天天嚷嚷著有滑坡,他怎麼還不搬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