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屋裏坐了整整一夜。
我把所有數據整理了一遍,畫了一個圖。
一張全村的地形圖,標注了施工區的位置、滑坡的最壞影響範圍,以及滑坡發生後的緊急撤離路線。
哪條巷子寬能跑車、哪片空地可以臨時避難.....
我都反複核算過,確保即使最壞的情況發生,隻要按這條路線跑,應該能搶出逃生時間。
我把圖折好,塞進包裏。
天亮了,今天是搬遷限期的最後一天。
我從雜物間推出那輛破三輪車,把家當一件件往車上搬。
我媽頭上包著紗布,也跟著搬。
我們在隔壁村有個遠房親戚,願意暫時收留我們。
雖然房子不大,但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我們搬東西的時候,村裏人三三兩兩地來看熱鬧。
沒有人幫忙,他們隻是站在路兩邊,有的磕瓜子交頭接耳,像看一場免費的好戲。
我把最後一箱書搬上車的時候,王老三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拎著一掛鞭炮。
“來來來,歡送歡送!”
他笑嘻嘻地把鞭炮拆開,往地上一攤,掏出打火機就要點。
“老三,差不多得了。”
有個老人小聲說了句。
“怎麼了?人家要走咱們送送,這叫禮貌!”
王老三說完,用打火機點燃了。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炸響在寂靜的山村裏,驚得雞飛狗跳。
我握住車把的手青筋暴起,但沒有回頭。
我媽坐在車鬥裏低著頭,看了一眼那些圍觀的鄉鄰。
“都是好鄉親,隻是糊塗。”她輕聲說。
三輪車慢慢駛出村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哄笑聲。
“喪門星終於走了!”
“趕緊滾,滾得越遠越好!”
“再也別回來了!”
然後我的車子突然猛地一震,有人從後麵狠狠踹了一腳。
我扭過頭,看見徐德厚那張得意的臉。
他站在人群最前麵,雙手叉腰,下巴揚得高高的。
“陳遠,往後長點記性。”
“別老覺得自己了不起,你看,最後還不得夾著尾巴走人?”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然後我從包裏掏出了那張撤離路線圖,伸手遞過去。
“這是我畫的撤離路線圖。如果,我是說如果,山體真出了什麼問題,按上麵的路線跑。你們留好,萬一用得著呢。”
徐德厚沒有接。
他隻是瞥了一眼那張圖,然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笑出了聲。
他彎著腰拍著大腿,笑得喘不過氣來,好像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你們聽聽!”
他衝身後的人群喊,“滑坡路線圖!都到這時候了還裝呢!”
人群跟著笑。
“這人腦子是不是真有病啊?”
“念書念傻了,魔怔了!”
“搞不好是被搞迷信的附體了,天天神神叨叨的。”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把圖放在路邊的石墩上,壓了一塊石頭,然後坐上三輪車發動了引擎。
身後王老三跑過去把圖拿起來,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