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
那個老男人的話,一天一天在我耳邊響。
活不過三年......
三年到了。
而我,還活著。
但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三年能把一個人磨成什麼樣?
能把一個八億身家的老板,磨成一條看眼色的狗。
能把健身房練出來的肌肉,磨成皮包骨頭。
能把我臉上所有的自信和鋒芒,磨得幹幹淨淨。
她們隻叫我阿狗。
一開始我還在心裏默念自己的名字。
我叫陸沉。
我叫陸沉!
後來我不念了。
因為念了也沒用。
女酋長喊"阿狗",我就必須抬頭、露出討好的笑。
慢一秒都要挨鞭子。
有一次別人喊"阿狗",我下意識就應了。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我好像真的把自己當成阿狗了。
第二年,我偷偷造過一個木筏。
被發現那天,女酋長當著我的麵,把牲口棚裏一個老男人的舌頭割了。
那人是無辜的。
她笑著看我說,下次是阿石。
我撲通跪下去,額頭磕進泥裏,磕出血來。
從那天起,我徹底斷了念想。
我開始強迫自己忘。
忘掉都市的高樓。
忘掉公司的會議室。
忘掉蘇棠做的紅燒肉。
忘掉小舟騎在我肩膀上笑的樣子。
可我忘不掉。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摸出藏在草墊下的一小塊木頭。
那是我花了半年,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刻的是小舟的臉。
越來越不像了。
因為我的記憶在模糊。
我甚至開始想不起蘇棠的聲音了。
但每天夜裏,等所有人睡著,我會用手指在泥地上寫兩個字。
陸沉。
寫完,再用手掌抹掉。
寫完"陸沉"之後。
我還會寫第三個字。
殺。
寫完,再抹掉。
三年前那個毒誓,我一天都沒忘。
我數過女酋長脖子上的骨頭。
一共八塊。
第九塊,可能就是我。
也可能,是我把她的骨頭掛在我脖子上。
阿石現在八歲了。
他是我在這裏唯一說話的人。
上個月他發了高燒,整個人燙得像塊燒紅的石頭。
我跪在女酋長麵前求一把退燒的草藥。
她低頭看著我,笑了。
"一條小狗崽子,死了我再給你找一個。"
然後當著我的麵,把那把草藥扔進了火堆裏。
我什麼都沒說。
當天夜裏,我一個人摸進毒蛇出沒的叢林深處,找了一整夜,才找到那種草藥。
阿石活了。
但我的左手被蛇咬了一口,腫了半個月。
阿石好了以後,偷偷學我教的幾個中文詞。
"爸爸"、"回家"、"吃飯"。
他不懂這些詞的意思,但他知道我說這些詞的時候,眼睛會亮。
有一天他問我,海那邊是什麼?
我說,有鐵做的大鳥能飛上天。有會發光的房子。有甜得像蜜一樣的水。
他眼睛亮了。
"我們能去嗎?"
我沉默了很久。
"能。"
我在騙他,也在騙我自己。
三年了,沒有一艘船經過這座島。
沒有飛機,沒有信號,什麼都沒有。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路過女酋長帳篷,簾子沒放下來。
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火堆旁,手裏攥著一個很小的骨雕,形狀像個嬰兒。
她的表情,我從沒見過。
不是凶狠,不是冷漠。
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洞。
我沒敢多看,趕緊走了。
昨天夜裏,女酋長把所有女獵手叫到火堆旁開會。
我跪在角落端水,反複聽到一個詞。
秋祭。
然後女酋長的目光,不輕不重地飄過我,停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我認得那種眼神。
那不是看男人的眼神。
那是看祭品的眼神。
三年之期。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