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城來了台風,大水灌進來時,我被困在閣樓裏等死,
臨終前,隔壁棺材鋪的老先生突然認出了我。
"沈家大少爺?你爹的棺材是我做的。"
"入殮時他指甲全是黑的。"
"你二叔每個月都來我鋪子裏買朱砂,可我親眼見他把朱砂換成了另一種粉末。"
大水灌進來的時候,我連恨都來不及恨。
民國十三年冬天,我爹在書房吐了一口黑血,大夫說是積勞成疾。
三個月後我娘跟著去了,大夫說是悲傷過度。
二叔抹著淚接過綢莊的鑰匙,說侄子年紀小,叔叔先替你管著。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感恩戴德。
後來綢莊沒了,宅子沒了,連我娘留給我的一塊羊脂玉佩都被二嬸搶走了。
我淪落到給洋行當翻譯,住在漏雨的閣樓裏,靠半塊燒餅撐一天。
可老天大概覺得我死得太窩囊。
再睜眼,我正坐在綢莊後院的暖閣裏。
娘在隔壁哼著小曲裁布,爹在前廳跟客商喝茶
而二叔正端著那碗安神湯,往書房走。
......
“阿舒,你擋在門口做什麼?快讓開,這安神湯涼了藥效就散了。”
二叔沈鴻端著那隻青花瓷碗,嘴角掛著慈愛的笑意。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
看著就像是個斯文儒雅的長輩。
我死死盯著他手裏的那碗湯。
深褐色的藥汁在碗裏微微晃蕩,騰起一股微苦的熱氣。
上一世的窒息感還殘留在喉嚨裏,冷水的倒灌和棺材鋪老頭的歎息聲在耳邊交織。
我花了足足半分鐘,才確信自己真的從那間漏雨的閣樓,回到了民國十三年的冬天。
回到了我爹喝下這碗要命的安神湯之前。
“阿舒?這孩子,發什麼愣呢。”
二叔往前走了一步,濃鬱的藥味直往我鼻子裏鑽。
“二叔這可是親自去濟生堂抓的藥,趙忠熬了兩個時辰,你爹最近咳嗽得厲害,喝了這副藥才能睡個好覺。”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裏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渾身的顫抖,扯出一個笑臉。
“二叔,這藥味怎麼不對啊?”
我沒有讓開,反而故意往門框上靠了靠。
二叔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良藥苦口,你個毛頭小子懂什麼藥理,快讓開,別耽誤了你爹喝藥。”
他伸手就要來推我的肩膀。
我猛地抬手,裝作要接碗的樣子,手肘狠狠撞在托盤的邊緣。
“哎呀!”
青花瓷碗傾斜而下,深褐色的藥汁潑灑在青石板上。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後院格外刺耳。
白色的熱氣在地上升騰,那股苦味中,果然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腥氣。
“你這孩子!怎麼毛手毛腳的!”
二叔猛地後退兩步,躲開飛濺的藥汁,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和的麵孔,無奈地歎了口氣。
“也是我沒端穩,可惜了這百年老參配的安神湯。”
書房的門被人從裏麵推開。
我爹披著一件大衣走出來,看著地上的碎瓷片,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在院子裏大呼小叫的。”
“爹!”
我轉身大力抱住老爹。
這是活生生的爹,身子還帶著溫熱,手指還沒有發黑。
我爹被我抱得一愣,連忙拍著我的背。
“多大的男子漢了,不就打碎個碗嗎?”
他抬頭看向二叔。
“二弟,這大冷天的,辛苦你跑一趟。”
二叔彎腰撿起一塊碎瓷片,歎著氣搖頭。
“大哥說這話就見外了,你病了,我這個做弟弟的熬碗藥算什麼。”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藥汁。
“就是可惜了,我這就讓趙忠再去熬一碗。”
“不用了二叔!”
我抬起頭。
“我剛才聽娘說,大夫囑咐了,爹最近腸胃虛,不能再喝這種大補的安神湯了。”
我扯了個謊。
“剛才那藥味太衝,我怕爹喝了受不住,這才一著急沒接穩。”
二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銳利地盯著我。
“哦?我怎麼沒聽大夫說過這個忌口?”
他語氣依然溫和,但話裏已經帶了些不悅。
“阿舒,二叔知道你心疼你爹,但這治病的事情,還是得聽大夫的。二叔還能害你爹不成?”
他搬出了長輩的架子,企圖用道德壓製我。
我爹笑了笑,擺擺手。
“二弟別跟孩子計較,阿舒也是好心。”
我爹咳嗽了兩聲。
“這安神湯喝了幾天,確實覺得胃裏泛酸,今晚就不喝了,明兒再說吧。”
二叔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但他極好地掩飾了過去,笑著點頭。
“大哥既然覺得不適,那就不喝。身體是你自己的,你覺得好就行。”
他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塵。
“那我就先回前院對賬了,大哥早些歇著。”
二叔轉身離開,背影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恪盡職守的好弟弟。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我蹲下身,拿了張紙,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地上的藥汁。
“阿舒,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我娘從隔壁耳房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把剪刀。
看著地上的狼藉,她眉頭微皺。
我站起身,把那塊沾了藥汁的紙緊緊攥在掌心。
“娘,爹這幾天吃的藥渣,都倒在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