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愣了一下,把剪刀放在窗台上。
“藥渣當然是倒在後院牆根底下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她走過來,拿帕子擦了擦我爹額頭上的冷汗。
“當家的,這藥怎麼灑了?二弟不是剛端過來嗎?”
我爹歎了口氣,由著我娘扶著往屋裏走。
“阿舒毛躁,不小心打翻了。也不礙事,那藥喝得我確實惡心。”
他坐到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二弟也是一片好心,這些天綢莊的生意全靠他盯著,還要操心我的病。”
聽著我爹滿嘴的感念,我心裏直犯冷。
上一世,我爹就是念著這份兄弟情,連死了都沒懷疑過沈鴻半分。
甚至把綢莊的印章都放心地交給了他。
“娘,你有沒有覺得,這藥味比前幾天重了?”
我跟著進了屋,把門輕輕掩上。
我娘停下手裏的動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藥味不都這樣嗎?又苦又澀的。”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蹙眉。
“不過昨天趙忠在廚房熬藥的時候,我順嘴聞了一句,那味道確實有些刺鼻,不像是安神湯該有的甘甜。”
“那您問趙忠了嗎?”我緊接著追問。
我娘點點頭。
“問了,趙忠說是二老爺特意加了點朱砂,說是能鎮心安神,寧心定誌。”
她歎了口氣。
“你二叔也是懂些藥理的,我就沒多問。”
朱砂。
果然是朱砂。
棺材鋪老頭的話在我耳邊回響:他把朱砂換成了另一種粉末。
長年累月服下含有毒粉的假朱砂,這根本不是治病,這是催命!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絕不能聲張。
二叔在沈家經營多年,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他的眼線。
單憑我一個少年的懷疑,根本搬不動他。
甚至會打草驚蛇。
“娘,爹這病反反複複,濟生堂的藥吃了這麼久也不見好。”
我走過去。
“我聽說城西來了個留洋回來的西醫,看病可準了。明天咱們帶爹的藥渣去讓他瞧瞧?”
我沒有直接提毒藥的事,怕嚇到他們。
我娘有些猶豫。
“西醫?那都是些洋玩意兒,靠譜嗎?”
“試試總沒壞處,爹的身體要緊。”我堅持道。
正說著話,院子裏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二嬸扭著腰肢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半塊沒繡完的帕子。
“喲,大哥大嫂都在呢。”
二嬸笑得花枝亂顫,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在屋裏掃了一圈。
“我聽說阿舒把大哥的藥給打翻了?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她走到我麵前,用帕子掩著嘴。
“那可是你二叔花了大價錢買的參湯,就這麼糟蹋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娘手腕上。
“大嫂,你這玉鐲水色真好,看著比前幾年還要潤了。”
我娘下意識地用袖子遮了遮手腕。
“這是我娘家陪嫁的物件,戴了半輩子了。”
二嬸湊近了些,伸手就要去摸。
“大嫂就是福氣好。哪像我,整天操持家務,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她歎了口氣,假裝抹了抹眼角。
“我家那個死鬼,整天就在綢莊裏死幹,賺的錢都填進這大家族裏了。大哥,你也得體恤體恤我們二房不是?”
來了,這熟悉的戲碼。
上一世,我爹一死,二嬸就是用這種道德綁架,硬生生從我手裏搶走了這對我娘留下的玉佩。
“二嬸這話說的。”
我一步上前,擋在我娘身前。
“二叔在綢莊當二掌櫃,每個月的月錢是爹的兩倍。前些日子還剛買了個西洋懷表,怎麼就窮得連首飾都買不起了?”
二嬸的臉色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你這小子,怎麼長輩說話你也插嘴!”
她瞪起眼睛,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說的是首飾的事嗎?我說的是你爹得懂得感恩!你二叔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二叔連熬藥都親力親為。”
我冷冷打斷她。
“就是不知道,這藥裏加的到底是朱砂,還是別的東西。”
二嬸眼神一陣慌亂,聲音都結巴了。
“你......你胡說什麼!什麼別的東西!”
看著她的反應,我心裏有了數。
她未必知道下毒的事,但一定知道二叔背著我爹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沒什麼,二嬸既然這麼閑,不如去廚房幫趙忠熬藥吧。”
我指了指門外。
“這屋裏藥味太重,怕熏著您的金貴身子。”
二嬸氣得直跺腳,指著我娘。
“大嫂,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一點規矩都沒有!”
見我娘沉著臉不說話,她隻能冷哼一聲,扭頭出了院子。
我關上門,轉身看著我娘。
“娘,明天一早,你去牆根下把這兩天的藥渣都包起來。我去安排車。”
這把軟刀子,我必須一點一點給它撅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