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起了身。
我娘依言去牆根下包了那包發著黴味的藥渣。
我們借口去城西的布莊看料子,避開了門房趙忠的視線,從後門溜了出去。
到了城西,我根本沒去找什麼西醫,而是徑直去了濟生堂。
那是杭城最有名的百年老字號,坐堂的錢老先生是個剛正不阿的脾氣。
內堂裏,錢老先生帶著西洋玳瑁眼鏡,用鑷子撥弄著那包藥渣。
我娘緊張地絞著手帕,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這方子開得中規中矩,確實是補氣安神的。”
錢老先生撚起一點暗紅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不過,這可不是什麼朱砂。”
他將那點粉末扔進旁邊的水碗裏,粉末遇水不溶,反而泛起一層詭異的幽光。
“這是雷公藤磨成的粉,長得像朱砂,但毒性極大。”
錢老先生抬起頭,目光嚴厲地看著我們。
“長年累月服用此物,初期會腸胃不適、咳血,不出半年,必然五臟衰竭而亡。你們這是招惹了什麼仇家?”
我娘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娘,您撐住。”
我娘渾身都在發抖,臉色煞白,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他二叔......那是他親二叔啊!當年分家,當家的把最賺錢的鋪子都讓給了他,他怎麼能下這種毒手!”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裏。
我付了診金,謝過錢老先生,扶著我娘出了藥鋪。
一路上,我娘都在哭。
直到坐上黃包車,她才漸漸止住眼淚,眼神裏多了一絲絕望。
“阿舒,咱們報官吧。”
“不行,娘。”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這藥方是濟生堂開的,熬藥的是趙忠,端藥的是二叔。隻要他們死不承認這雷公藤是二叔加進去的,官府根本沒法抓人。”
我看著前方灰蒙蒙的街道。
“二叔隻要一口咬定是藥鋪抓錯了藥,或者推個替死鬼出來,他依然是沈家清清白白的二老爺。到時候,咱們在這宅子裏,才是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我娘愣住了。
她一輩子困在後宅,哪裏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那咱們該怎麼辦?就看著你爹被他害死嗎?”
“當然不。”
我咬了咬後槽牙。
“從今天起,爹的藥和飲食,必須由我們親自過手。趙忠送來的東西,一樣都不能碰。”
我看著我娘的眼睛。
“不僅如此,我們還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看他接下來還要唱什麼戲。”
回到沈家宅子,剛過正午。
前廳裏傳來一陣笑語聲。
我和我娘走進院子,就看到二叔正陪著我爹在喝茶。
“大哥,你看這批杭綢的成色,絕對是今年最好的。”
二叔手裏捧著一匹月白色的綢緞,笑得滿麵春風。
“這筆單子要是做成了,咱們沈家綢莊在杭城商會的地位,可就徹底穩了。”
我爹麵色還有些蒼白,但聽到生意的事,眼神亮了些。
“這單子是誰牽的線?穩妥嗎?”
“放心吧大哥,是鬆江府的林老板,我親自去跑的。”
二叔拍著胸脯保證。
“不過林老板說了,這批貨要得急,得馬上墊資開織。我已經算過了,把庫房裏的現銀都抽出來,勉強夠上這批絲線的定金。”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番話,心裏冷笑。
鬆江府的林老板。
上一世,就是這個所謂的林老板,收了定金後卷款跑路。
沈家綢莊因此資金鏈斷裂,不僅丟了聲譽,還欠下了一屁股高利貸。
這也是二叔逼迫我爹交出鋪子的借口之一。
“爹。”
我挑起門簾走了進去,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這綢子看著是不錯,但若是抽空了庫房的現銀,咱們家其他鋪子的日常開銷怎麼辦?”
我走過去,拿起那匹綢子看了看。
“再說了,鬆江府那麼遠,萬一路上出了岔子,咱們可是連翻本的底錢都沒了。”
二叔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阿舒,這商場上的事,你不懂。”
他耐著性子教訓我。
“做生意哪有不擔風險的?二叔這都是為了沈家好。你要是怕擔風險,那幹脆把鋪子關了,咱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他又開始用這套“為了家好”的言辭來堵我的嘴。
我爹也覺得我說的有些過了。
“阿舒,你二叔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辦事我放心。”
我爹看著二叔。
“二弟,這事兒就按你說的辦。你去賬房支銀子吧。”
二叔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大哥英明,那我這就去辦。”
他正要轉身。
我突然開口。
“二叔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