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眼底已經帶了幾分不耐煩。
“阿舒,你還有什麼事?”
我走回我娘身邊,端起桌上的一杯熱茶,遞給我爹。
“爹,您忘了?前些日子您剛答應了陳記繡莊,要留出一筆現銀給他們結上個月的絲線尾款。
那筆錢就在賬房,要是現在全支給二叔做鬆江府的定金,陳老板明天要是來要賬,咱們拿什麼給?”
二叔臉色一變。
陳記繡莊的尾款?這事兒他怎麼不知道。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陳記的尾款,這是我昨晚連夜翻看舊賬本,臨時捏造出來的一個借口。
陳記的老板是我外公當年的舊相識,交情極深,絕不會拆穿我。
我爹被我這一提醒,似乎也想起了什麼,眉頭皺了起來。
“對對對,陳老板那邊是答應過的。這人無信不立,這筆尾款不能動。”
他看向二叔。
“二弟,這鬆江府的定金,要不咱們再壓一壓?等下個月初的貨款收回來再給?”
二叔的額頭上滲出一絲細汗。
他這局棋布了許久,就是為了今天把庫房掏空,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大哥,這商機不等人啊!林老板那邊可是催得很緊,若是咱們不交定金,這單子可就落到別家手裏了!”
他急切地走近兩步。
“陳記那邊,我去跟他們說和說和,拖欠個十天半個月的,想必陳老板也是能體諒的。”
“那怎麼行?”
我立刻反駁,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咱們沈家百年老字號,靠的就是一個‘信’字。二叔這是想讓爹在商會裏抬不起頭來嗎?
再說了,為了一個還沒影的林老板,去得罪知根知底的陳老板,這叫丟西瓜撿芝麻。”
我看著二叔,微微一笑。
“二叔這麼著急讓爹掏空庫房,該不會是跟林老板私下有什麼協議吧?”
這句話一出,前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娘在一旁緊緊絞著手帕。
我爹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探究起來。
二叔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仿佛要活剝了我。
但他是個慣會偽裝的笑麵虎,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阿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二叔為了這個家,起早貪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如今竟然這樣揣測二叔?真是寒了我的心啊!”
他捂著胸口,痛心疾首地看著我爹。
“大哥,我沈鴻行得正坐得端,既然阿舒不信我,這鬆江府的單子,我不做便是了!”
他作勢就要往外走。
我爹果然是個重感情的,一見弟弟這副模樣,立刻出聲挽留。
“二弟,你站住!阿舒年輕人不懂事,你跟他計較什麼!”
我爹轉頭訓斥我。
“阿舒,怎麼跟你二叔說話的?還不快道歉!”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知道,今天這庫房的銀子是保住了。
但我沒有絲毫的高興,因為我知道,二叔這隻老狐狸,絕對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果然。
二叔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沒有再看我,而是看著我爹,眼神裏多了一絲我看不懂的陰狠。
“大哥,既然這庫房的銀子動不得,那我隻能想別的法子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長衫的袖兜裏,掏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宣紙。
“本來這件事,我想著咱們是親兄弟,不到萬不得已,我不願拿出來的。”
二叔歎了口氣,將那張宣紙展開,輕輕放在了我爹麵前的茶幾上。
我看著那張泛黃的紙,腦子裏嗡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