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之後,傅恩亭出差,三天。
她臨走前把冰箱塞滿了菜,又給我和薑歡簫各轉了一筆錢。
我那份五萬,薑歡簫那份也是五萬。
她以為我不知道。
可銀行的短信提醒不會騙人。
我的賬戶和她的綁在同一個手機號上。
出差前她在門口抱了我一下,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乖,按時吃藥。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照顧好自己,也照顧一下歡簫。"
我把笑容維持在臉上,點了點頭。
門關上之後,這個家就隻剩下我和薑歡簫。
當天下午他給我爸打了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他忘了我在衛生間,中間隻隔了一麵牆。
"爸,哥最近變了,我怕他在憋什麼壞主意。"
"嗯,恩亭姐出差了。"
"我不是怕他打我,我是怕他把恩亭姐搶回去。"
"您和媽來一趟吧,幫我看看情況。"
我坐在馬桶蓋上,盯著天花板。
搶回去。
他用的是"搶回去"。
好像傅恩亭本來就是他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我爸我媽就到了。
我媽一進門就滿臉堆笑地摟住薑歡簫,摸他打石膏的胳膊,說瘦了一圈。
我爸坐在沙發上喝茶,目光掃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端了水果出來,"爸,媽,你們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
我媽看了薑歡簫一眼,才開口。
"離笙,你弟弟說你最近......精神不太好。"
"我挺好的。"
"是嗎?"我爸放下茶杯,"歡簫說你半夜往外跑,光著腳,把腳都紮破了。"
我看向薑歡簫。
他坐在我媽旁邊,一臉無辜地低著頭,好的那隻手指繞著衣角轉圈。
這個動作他從小就會做,每次闖了禍就在爸媽麵前繞衣角,顯得委屈巴巴。
"那是PTSD發作,不是我故意的。"
"你看,又拿這個當借口。"我爸的語氣重了起來,"人家歡簫胳膊骨折住在你家裏,你半夜尖叫也就算了,還往外跑讓恩亭滿大街找你,你像話嗎?"
我張了張嘴。
"你知不知道恩亭對你有多好?人家容你一個有病的人,又收留你弟弟,你還給人家添亂。"
"爸,我的病不是我想得的。"
"你要是真有心,就該讓恩亭省點心。"我媽接過話,"你看歡簫,胳膊骨折了也不鬧不吵的,你就不能學學他?"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纏著紗布的腳。
那天淩晨的玻璃碎片,他們一個字沒問。
我十八歲出門打工的苦,他們一個字沒問過。
我在飯店被人堵在後巷,他們連電話都沒接。
所有的關心,全在薑歡簫身上。
從出生開始就是這樣。
"哥,爸媽也是擔心你。"薑歡簫終於開口了,語氣溫溫吞吞的。
"你看你最近狀態確實不太穩定,大家就是想幫你。"
幫我?
你打電話叫他們來的時候,用的詞是"搶回去"。
我很想把這句話甩到他臉上。
可我忍住了。
我抬起頭,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紅了。
因為看到我爸我媽圍在薑歡簫身邊的樣子,我想起了自己在飯店後巷蹲著發抖的那個晚上。
那晚我打了二十三個電話回家,一個都沒人接。
後來我媽回了一條短信:"你爸帶歡簫去看球賽了,有事明天說。"
明天。
永遠是明天。
我咽了咽喉嚨,聲音發顫。
"爸,媽,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門鎖響了。
傅恩亭站在門口,手裏拎著行李箱,風塵仆仆。
她原定三天的行程,一天半就趕回來了。
她的目光掃過客廳,掃過我爸我媽,最後落在我臉上。
我沒來得及把眼淚收回去。
"怎麼了?"
她丟下行李箱走過來,把我攏進懷裏。
我把臉埋進她肩窩,不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要讓她自己看。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恩亭啊,我們就是來看看歡簫。"我媽趕緊換上笑臉。
"順便看看離笙。"我爸補了一句。
傅恩亭低頭看了看我的臉。
她什麼都沒問,但我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紅著的眼眶,咬白的嘴唇。
還有我爸我媽緊張又心虛的表情。
"爸。"她的聲音平了下來。
"離笙從十八歲開始給這個家掙錢,一個人在外麵吃了多少苦你們比我清楚。"
"他的病是怎麼來的你們也清楚。"
"他能有今天,不是因為你們的幫忙,是因為他自己拚了命地撐著。"
我爸的臉色變了。
"恩亭,我們也不是——"
"你們每次來,能不能別刺激他?"
傅恩亭的語氣不算重,但這個家裏所有人都知道恩亭集團是什麼分量。
我爸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話。
我媽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薑歡簫的胳膊。
薑歡簫低著頭,衣角被他好的那隻手絞成了一團。
我靠在傅恩亭懷裏,閉上了眼睛。
她胸腔的震動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從前一樣穩。
可我心裏清醒得很。
今天這一幕,我要記住。
不是為了感動。
是為了日後走的時候,不再回頭。
我爸我媽走了。
走之前我媽在門口拉著薑歡簫的手,小聲囑咐了一大堆。
我站在客廳喝水,聽得一字不落。
"你別跟你哥起正麵衝突,恩亭心疼他。等你胳膊好了,一切都好說。"
"媽,我知道的。"
"你那個前女友靠不住,但恩亭是個好的,你得抓穩了。"
"媽......"
"行了行了,你心裏有數就好。"
我媽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走的時候經過我身邊,連個正眼都沒給。
我爸倒是停了一下。
"離笙。"
"嗯。"
"恩亭對你好,你別不知足。"
說完就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聲很響,像什麼東西落了地。
傅恩亭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幾份文件。
"他們走了?"
"走了。"
"你還好嗎?"
"我沒事。"
我走過去,把她手裏的文件接過來放到桌上。
然後伸手環住她的腰,把臉貼在她肩窩。
"老婆。"
"嗯?"
"你不要隻關心他們好不好?"
她身體僵了一瞬。
"我......"
"我是你丈夫。"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了一點沉。
"他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你為什麼要對他比對我還上心?"
這句話像一根針,又準又狠地紮了進去。
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我故意把聲音放得更平。
"我知道你照顧歡簫是因為他胳膊骨折了,可他是個大男人,又不是不能自理,你為什麼要這麼緊張?"
"我......我隻是......"
"你隻是心善,我知道的。"我抬起頭看她,眼角有一點潮。
"可我也需要你。"
她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一把把我摟緊了。
"對不起。"
"是我疏忽了。"
我把臉埋回她肩窩,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彎度她看不到。
我的心臟在均勻地跳動,沒有任何波瀾。
演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比我想象中容易。
因為我演過三年。
隻不過那三年是真的,現在是假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傅恩亭一直在給我夾菜。
薑歡簫坐在對麵,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沒怎麼動。
我假裝沒看到,給傅恩亭碗裏放了一塊排骨。
"你嘗嘗今天的排骨,換了一種做法。"
她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吃。"
我衝她笑了一下,然後不經意地朝薑歡簫看了一眼。
隻有一眼,但夠了。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好的那隻手裏的筷子在微微發力,指節泛白。
從小到大,隻要我有什麼東西是他沒有的,他就會先跟爸媽訴苦,爸媽就會來找我要。
這一次也一樣。
我等著他出招。
當晚傅恩亭去洗澡的時候,薑歡簫敲了我臥室的門。
"哥,能聊聊嗎?"